周衛國用圓規在草圖上畫了一個圈,冷靜地解釋道:“不夠,如果是普通的基座,六十公斤炸藥就足夠了,但既然做過加固,而且水流在迎水面受阻嚴重,我們就必須把炸藥量增加到八十公斤,並且要把起爆點往下移三米。”
顧紹衡有些吃驚地低呼道:“下移三米?那可是要在水底下起爆了,這難度可太大了,咱們能行嗎?”
周衛國拍了拍圖紙,語氣堅定地說道:“不行也得行,只要在水下起爆,水的物理阻尼會把爆炸的能量完全壓向橋墩,這比在水面上炸的效果好一倍以上,只要資料準,就能用最少的炸藥辦成最大的事。”
高個子學生在那邊喊道:“周文,我這裡又找出一份前年夏天的商會記錄,上面說大水退去之後,大橋二號橋墩旁邊的沙灘塌了半邊,連底下的石頭都露出來了,這有用嗎?”
周衛國立刻站起來走過去,有些急切地說道:“有用,把這一頁給我,這說明二號橋墩的地質基礎是浮沙,它的承重主要靠的是底下的木樁,只要我們能炸斷其中兩根主樁,整座橋就會因為自身重量而產生傾斜,甚至不用炸藥,水流就能把它沖垮。”
顧紹衡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敬畏地看著周衛國說:“你這是要借水殺人啊,鬼子要是把裝甲列車開上來,橋一塌,整列火車就得全部掉進河裡,他們連救都救不回來。”
周衛國接過了那份記錄,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說道:“這只是理論,真正動手的時候,我們要面對鬼子的重兵防守,根本沒有時間去慢慢佈置炸藥,所以我們必須在回國前把動作練熟。”
戴眼鏡的留學生笑著說道:“你們兩個就別操心了,有這閒工夫,不如趕緊把論文寫完,到時候拿個全優,也給咱們中國人爭口氣。”
周衛國把記錄本收好,對周圍的同胞抱了抱拳,有些感激地說道:“今天多謝大家了,等回國了,我請大家喝咱們中國的好酒。”
夜深了,留學生們紛紛散去,聯誼所的房間裡只剩下周衛國和顧紹衡兩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有些虛弱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壁上。
周衛國把所有勾畫出來的紅線資料都整理在一張白紙上,開始在草圖上畫出大橋的受力點,手裡的鉛筆飛快地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顧紹衡在旁邊看著那幅漸漸成型的手繪截面圖,有些難以置信地說道:“衛國,這太不可思議了,小野寺那幫鬼子花了大價錢到處測繪,咱們就靠這些水手的抱怨信,還有商會的賬目,硬生生把膠濟鐵路大橋的結構給還原了?”
周衛國放下了鉛筆,有些冰涼的手指在大橋圖紙上劃過,平靜地說道:“這叫民用情報整合,鬼子的測繪圖確實精細,但大橋在真實自然環境裡的動態資料,是他們坐辦公室算不出來的,只有這些天天在水上漂的人最清楚。”
顧紹衡指著圖紙上的紅點,有些興奮地問道:“那咱們原定的爆破計劃,現在是不是可以定稿了?”
周衛國搖了搖頭,有些嚴肅地說道:“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德國炸藥的威力是十,而我們國內能弄到的土製炸藥最多隻有西,我們必須在公式裡把這個工業差距算進去,否則就是白忙活一場,我們得試爆一下,看看咱們的土辦法到底能有多大威力。”
顧紹衡皺了皺眉頭,有些犯難地說道:“試爆?這在軍校裡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要是被魏斯教官發現咱們私帶炸藥,非得把咱們送上軍事法庭不可,這太冒險了。”
周衛國收起了圖紙,眼神里閃過一絲堅決,壓低聲音說道:“不試試看,回國了就是拿戰士的命去填,紹衡,明天晚上,咱們去郊外那個廢棄的礦區,把魏斯教官之前廢棄的那些雷管和炸藥渣子收集起來,做一次實地測試,這事必須做,沒得商量。”
顧紹衡看著周衛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了咬牙,點頭大聲說道:“行,那我就陪你瘋一次,大不了被開除回國。”
周衛國用鎮紙壓住大橋草圖的邊緣,正準備開口說話,門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軍靴聲。
宿舍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冷冽的狂風夾雜著雪花猛地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霍夫曼上校披著一件沾滿雪花的長大衣站在門口,鷹隼般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死死地落在了桌上那幅畫滿紅色標記的大橋草圖上。
顧紹衡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蓋那張圖紙,卻被周衛國用眼神制止了。
霍夫曼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了桌前,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大橋圖紙上輕輕敲了敲,聲音有些冷酷地用德語問道:“周,這就是你最近在搞的‘水利研究’嗎,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是一座鐵路大橋的爆破圖,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一箇中國留學生為什麼要在這裡計算炸燬一座橋樑所需要的炸藥量?”
屋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凍結了,顧紹衡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膛裡蹦出來。
周衛國卻迎著霍夫曼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挺起胸膛,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德式軍禮,聲音有些平靜地大聲回答道:“報告教官,這是我為畢業論文所做的戰術推演,關於弱國在面對強國機械化協同進攻時,如何利用關鍵交通節點的爆破來遲滯敵人的進攻,這完全符合您在沙盤課上講授的原則,請您指正。”
霍夫曼看著毫無懼色的周衛國,嘴角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