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盯著周衛國的眼睛，足足有半分鐘沒有說話，整個房間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霍夫曼慢慢地把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從圖紙上挪開，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緩緩說道：“弱國在面對強國機械化協同進攻時的戰術推演？周，你這個理由找得很得體，但作為一個軍人，你應該知道，德意志軍校的圖紙不能隨便帶出教室。”
周衛國挺首了脊背，立刻大聲回答道：“報告教官，這張草圖是我自己手繪的，並沒有複製任何軍校的保密資料，這裡面的水位和泥沙資料，全部來自海外華人商會的公開記錄。”
霍夫曼挑了挑眉毛，有些驚訝地看著桌上的草圖，拿起來仔細看了一眼，冷哼了一聲說道：“民用水文？你用這些垃圾東西還原了膠濟大橋的受力結構？”
周衛國點頭大聲說道：“是的，長官，只要資料足夠，這在力學上並不難推導，我完全是按照德國兵工學教材上的公式計算的。”
霍夫曼把圖紙扔回桌上，深深地看了周衛國一眼，冷冷地說道：“周，你是個天才，但天才往往死於自大，記住，德國的炸藥威力是十，但在你的祖國，你可能連威力是三的黑火藥都湊不齊，你的畢業設計如果是建立在空中樓閣之上，我會在你的成績單上寫下不合格。”
霍夫曼說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宿舍，木門砰地一聲關上。
顧紹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說：“我的媽呀，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要把我們送去軍事法庭。”
周衛國收起圖紙，眼神卻變得更加堅毅，低聲說道：“霍夫曼教官說得對，德國的公差理論在咱們中國根本不適用，咱們的工業基礎太薄弱了，造不出那麼純的炸藥，我們必須去廢礦區，用咱們能弄到的土炸藥和舊雷管，看看不同威力下的爆破公式該怎麼修正。”
顧紹衡有些擔憂地問道：“那咱們今天晚上就去嗎，外面的雪還沒停呢，這黑燈瞎火的，萬一被巡邏隊抓住了怎麼辦？”
周衛國麻利地把圖紙摺好塞進貼身口袋，有些堅決地說道：“就今天晚上，雪天正是最好的掩護，爆炸聲會被風雪掩蓋，快換衣服，把魏斯教官之前廢棄的那幾管雷管帶上。”
一個小時後，柏林郊外一座廢棄的石灰石礦區內，寒風在裸露的巖壁間發出淒厲的嘯聲。
周衛國蹲在碎石堆裡，嘴裡咬著一把小巧的手電筒，雙手靈活地在一塊巨大的花崗岩裂縫處忙碌著。
顧紹衡在旁邊凍得渾身發抖，手裡端著一個用鐵罐子自制的炸藥包，小聲問道：“衛國，你確定這幾管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雷管還能用，這都受潮了吧，萬一炸不響，咱們這凍可就白受了。”
周衛國接過了鐵罐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制的引信插進雷管裡，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德國人的工業水平很高，就算廢棄的雷管也做過防潮處理，我剛才測了電阻，都是通的，把沙包遞給我，我們需要做定向壓實。”
顧紹衡急忙把旁邊一個裝滿碎石和泥土的布袋子遞了過去，有些好奇地問道：“用沙包壓住就能定向爆破了，這和咱們國內用炸藥包首接炸城牆有什麼區別？”
周衛國把沙包死死壓在鐵罐子後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後兩步解釋道：“區別大了，如果不用沙包壓實，爆炸的能量會順著空氣阻力最小的方向散掉，只有用泥沙把後路堵死，爆炸的衝擊波才會全部鑽進岩石的裂縫裡，這叫能量聚能效應。”
顧紹衡揉了揉凍得通紅的鼻子，咂了咂嘴說道：“這裡面的學問可真多，咱們退到哪裡去，這石頭一會兒炸飛了可不是開玩笑的。”
周衛國指了指斜前方一個半塌的礦洞，低聲說道：“進洞，我拉繩子，三，二，一，拉！”
隨著周衛國猛地一拽拉火繩，巖壁處頓時閃過一道微弱的火花，緊接著便是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在風雪中炸響。
衝擊波夾雜著碎石擊打在礦洞口的石壁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震得洞頂的積雪紛紛落下。
顧紹衡等爆炸聲過去，急忙跑出礦洞，有些興奮地喊道：“成功了，衛國，你看那塊大石頭，裂了！”
周衛國卻皺著眉頭走了過去，用手電筒照著花崗岩上的裂紋，有些不滿意地說道：“裂縫深度只有一尺二，比我計算的少了兩寸，而且裂紋方向偏了，這說明雷管的延時公差比德國標準慢了零點一秒，導致兩處爆破點沒有形成合力。”
顧紹衡有些洩氣地說道：“慢了零點一秒就差這麼多，這雷管都過期好幾年了，能響就不錯了。”
“既然知道是過期的垃圾，為什麼不把引爆距離縮短五釐米？”
一個冰冷而嚴厲的聲音突然從碎石堆後方傳來，在空曠的礦區裡顯得格外刺耳。
顧紹衡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想要拔槍，卻被周衛國一把按住了手腕。
大雪中，魏斯教官披著一件黑色的軍用風衣，手裡拿著一把雪亮的卡尺，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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