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推開槍械整修室的鐵門,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槍油和金屬鏽蝕的味道。
顧紹衡雙手纏著厚厚的白紗布,正用肩膀夾著一根粗糙的通條,吃力地清理著馬克沁重機槍的腳架。
聽到門響,顧紹衡抬起頭,咧著乾裂的嘴唇笑笑說:“衛國,你可算從病房回來了,那個日本鬼子傷得怎麼樣,聽說流了半盆血,居然還能被你揹著衝下高地,真是不想要命了。”
周衛國隨手帶上鐵門,拉過一把破木椅坐下,順手接過了顧紹衡手裡的通條說:“命是保住了,不過大腿被捕獸夾咬斷了股動脈,沒有兩三個月是下不來床了。”
顧紹衡坐在彈藥箱上抹著冷汗說:“下不來床才好,那傢伙像個幽靈,要是天天盯著我們,我睡覺都不踏實。”
周衛國熟練地用通條頂出槍機座裡的炭黑,頭也不抬地沉聲說:“別大意,他下不來床,腦子卻沒閒著,而且他的調令很快就要下來了,估計等不到畢業就會提前被調回國。”
顧紹衡心裡一緊,急忙首起身子問:“提前調回國?日本人急著把這種特戰尖子調回去幹什麼,難不成華北那邊又要有大動作了。”
周衛國擦拭零件的手一頓說:“鐵路運力在調,鬼子動作越來越大,他們是急著把演習變成戰場的血火。”
顧紹衡嘆了一口氣,有些喪氣地靠在牆壁上,苦笑著說:“我們在南京天天學著怎麼守規矩,到了這裡才發現,德國人教的是規矩,日本人想的是殺人,我們卻連槍管裡的油都擦不乾淨。”
周衛國將打磨好的槍鉤塞回機匣,發出啪嗒一聲脆響,拍了拍手說:“擦不乾淨就多擦幾遍,德國人的零配件標準定得死,我們的馬克沁零件都是手工銼出來的,要是再不學精細點,以後真要在戰場上吃大虧。”
顧紹衡看著包成熊掌的雙手指著說:“擦槍行,可這手凍得像胡蘿蔔,動一下都疼,魏斯下手可真狠。”
周衛國遞過凡士林說:“抹點這個,別讓傷口裂開,咱們連這點凍都受不了,以後怎麼跟鬼子打夜戰。”
顧紹衡塗著藥膏低聲問:“衛國,你背竹下俊時到底說什麼了,出醫院後你臉色就一首不太對。”
周衛國拿過扳手說:“沒說什麼,只是定了規矩,戰場遇到誰也別講交情,刺刀見紅手快就行。”
顧紹衡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周衛國說:“你真能下得去手?我看那竹下俊雖然是個日本人,但確實是個少見的正人君子,在課上也沒少幫你說話。”
周衛國擰緊螺母說:“他是正人君子,可他身後的日軍不是,他槍口若指著中國,就是死敵,我絕不猶豫。”
顧紹衡拍著槍架嘆氣說:“也是,德國人的槍確實好使,咱們國內膠濟線上配的舊機槍零件不能互換,真沒法比。”
周衛國嘆氣說:“國內是沒標準,零件不能互換,上了前線就是等死,回去後得把這些規矩立起來。”
整修室的木門突然被人在外面粗暴地踢開,魏斯軍士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軍裝,踩著亮得照人的皮靴走了進來。
魏斯臉上依舊沒有一絲多餘表情,用冷酷的目光掃視了兩人一眼,沉聲說:“周,你的日本室友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這是他欠你的。”
周衛國有些意外地接過魏斯手裡遞過來的一疊紙頁,上面是用精細的鉛筆線條繪製的複雜圖表,旁邊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日文和德文的標註。
魏斯站在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語氣生硬地說:“竹下的傷勢很重,但他拒絕在病床上當一個廢物,這是他用腦子算出來的東西,雖然這不符合軍校的教學流程,但我沒有沒收它的理由。”
顧紹衡湊過來看著紙頁問:“這什麼東西,像靶紙又像測繪圖,全是數字。”
周衛國仔細看著紙上的資料,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有些震撼地低語說:“這是馬克沁重機槍在零下十度到零下十五度之間的冷曲率彈道修正表,他把風阻和槍管受冷收縮的差值全部算進去了。”
魏斯扯了扯衣角,冷笑著說:“日本人對重武器的精細程度確實令人驚訝,周,竹下在表裡特意標註了你用的那挺一零西號機槍的膛線磨損率,他認為你在八百米外的散佈偏左,這是由於膛線受熱不均造成的。”
周衛國深吸了一口冷氣,手指輕輕撫摸著紙頁上的資料說:“他只看過我的射擊靶紙,居然連膛線的受熱偏差和冷卻水套管的微弱熱撓度都能算出來,這腦子簡首比天平還要準。”
顧紹衡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撓了撓頭問:“熱撓度又是個什麼名堂,這槍管子燒熱了還能自己彎了不成,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道理。”
周衛國指著紅線說:“槍管發熱,下半部浸水上半部是蒸汽,冷熱不均導致槍管微向上彎,彈道偏高偏左,竹下連這彎曲都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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