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火車站的站臺上瀰漫著濃重的煤煙和蒸汽，刺耳的汽笛聲不斷在鋼結構拱頂下回蕩著，周衛國拎著藤條行李箱，和顧紹衡並肩穿過擁擠的人群。
十十幾同舟共濟的華人留學生聚集在月臺一角，大家臉上雖然有些疲憊，但眼睛裡都閃爍著愛國的光芒。
顧紹衡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有些激動地說道：“衛國，終於要走了，想到能回國打鬼子，我這心裡就首撲騰，一秒鐘也不想在德國待了，咱們在德國學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旁邊的高個子學生咬著牙，有些悲憤地大聲說道：“東三省被鬼子不費吹灰之力佔了，現在連華北也保不住了，咱們要是再不回去，自家的爹孃都要當亡國奴了，這口氣誰咽得下去？”
另一個戴眼鏡的留學生嘆了口氣，有些擔憂地小聲說道：“可我聽說，前線日軍的飛機整天在天上炸，咱們連一架像樣的飛機都沒有，這仗可怎麼打啊？”
周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進站的列車，低聲堅定地說道：“飛機大炮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在軍校學的是怎麼用腦子打仗，正面打不過就走敵後，只要骨頭不軟，鬼子就佔不了咱們的中國。”
“衛國君，請等一下。”
一個熟悉而有些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周衛國站住身子，緩緩轉過頭去。
只見竹下俊穿著一身灰色的風衣，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木盒子，穿過瀰漫的白霧，神色有些複雜地走了過來。
華人留學生們看到竹下俊，頓時有些警惕地圍攏過來，隱隱將周衛國擋在身後。
周衛國擺了擺手，示意大家放鬆，自己邁步迎了上去，有些平靜地看著竹下俊說道：“竹下，你不是己經坐前三天的車走了嗎，怎麼今天又來火車站了？”
竹下俊把手裡的木盒子遞了過來，有些真誠地說道：“我聽說了中國留學生提前結業的訊息，猜到你今天會走，所以特意在這裡等你，衛國君，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以同學的身份送你了。”
周衛國接過了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把雪亮的德國卡尺，還有一瓶用蠟密封的慕尼黑烈酒。
竹下俊有些感慨地說道：“這把尺子是魏斯教官託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一個優秀的爆破手不能沒有精度，而這瓶酒，是我送你的，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在戰場上共飲。”
周衛國合上了盒子，深深地看了竹下俊一眼，從自己的懷裡摸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紫砂茶壺，遞了過去。
周衛國平靜地說道：“這是我從國內帶出來的紫砂壺，竹下，用你們日本茶道的規矩，這叫一期一會，今天送給你，等到了戰場上，我的槍不會因為這把壺而手軟。”
竹下俊雙手接過了紫砂壺，有些動容地撫摸著壺身上的泥料，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一期一會，我明白了，衛國君，你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對手，也是我唯一的知己。”
竹下俊頓了頓，有些認真地繼續說道：“但我還是要以一個軍人的身份提醒你，中日兩國的工業，國民教育，組織動員能力上有著巨大的代差，這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能彌補的，你們的抵抗註定會非常慘烈，甚至毫無希望。”
周衛國把盒子夾在腋下，冷冷地看著竹下俊，聲音平靜卻重如泰山地說道：“竹下，你的分析很理智，但你漏算了一點，你們的戰爭是貪慾驅動的侵略，而我們的戰爭是保家衛國的死戰，一個為了搶奪財物的強盜，永遠無法理解一個為了保護母親而拼命的兒子的決心，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這場戰爭你們就贏不了。”
竹下俊看著眼神決然的周衛國，沉默了很久，最後默默地後退了一步，給周衛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德式軍禮，聲音大聲地說道：“衛國君，祝你一路平安，長城見。”
周衛國也緩緩抬起右手，還了一個軍禮，有些冷峻地回答道：“長城見。”
竹下俊看著火車慢慢遠去，風雪吹亂了他的髮梢，他緊緊攥著那把溫潤的紫砂壺，在白霧中喃喃自語道：“衛國君，保重了。”
火車拉響了最後一次汽笛，滾滾黑煙從煙囪裡噴湧而出，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沉重的轟鳴聲。
周衛國和華人學生們登上了列車，在車窗旁向竹下俊揮手告別，首到那個灰色的身影被站臺上的滾滾蒸汽徹底吞噬。
從馬賽港登船，穿過紅海，越過印度洋，途經新加坡，近一個月的海上顛簸和陸路換乘，讓留學生們個個面容憔悴。
但在漫長的航行中，華人留學生們每天晚上都聚在甲板上，藉著星光研讀周衛國的那份《特戰方案》，每個人都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筆記，報國之心在海風中燃燒得越發熾熱。
當列車終於緩緩駛入北平火車站的站臺時，風雪己經停了，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煙味。
周衛國推車窗，只聽見遠處的天空深處，隱隱傳來一陣沉悶而連綿不絕的隆隆聲，那絕不是春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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