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盤在前面帶路，三個人沿著泥濘的盤山土路走了整整一天，鞋底上糊了厚厚的一層黃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腳底綁了塊鉛。
山上的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顧紹衡凍得臉色發白，兩隻手死死地揣在大衣兜裡，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衛國，我這腿快沒有知覺了，咱們還有多遠才能到地方啊？”
顧紹衡哈出一口白氣，有些哆嗦地問了一句。
“快了，翻過前面那個亂石樑子就到了，紹衡，要是撐不住，把箱子給我吧。”
周衛國把自己的皮手套摘了下來，遞給顧紹衡，自己卻只用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拎著鐵條箱。
“不用，我能行，在德國那麼大的雪我都熬過來了，沒理由在國內掉鏈子。”
顧紹衡咬了咬牙，把手套推了回去，腳底下一滑，險些栽進旁邊的深溝裡。
周衛國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有些用力地將他拽了上來。
“小心點，這路底下是軟的，踩空了就得滾下去。”
周衛國看了看前方的黑影，聲音裡帶著一絲冷峻。
老算盤在前面嘆了口氣，回頭看了看兩個細皮嫩肉的少爺，心裡有些發虛。
“兩位長官，咱們這守備連雖然名義上是二十九軍的，可實際上是河北地方民團改編過來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前幾天連長在鬼子的第一輪冷炮裡就炸飛了，現在人心惶惶的，等會兒到了連裡，要是兄弟們有啥不禮貌的，您兩位可千萬擔待著點。”
老算盤一邊走，一邊有些討好地解釋著。
“在哪兒都是當兵，只要打鬼子，沒那麼多講究。”
周衛國踩著爛泥，神色十分平靜。
等他們翻過山樑，天色己經徹底黑了下來，荒山野嶺裡連個手電筒的光都看不見，只能藉著微弱的雪光摸索前進。
守備連的陣地就在半山腰的一處亂石崗上，西周圍著一圈用樹枝和黃泥糊起來的土牆，大半都己經垮塌了。
壕溝挖得歪歪扭扭，最深的地方才到大腿，淺的地方連肚子都遮不住。
窩棚裡鑽出副連長趙破鞋。
“喲，這又是哪個衙門裡分下來的大少爺，咱們這兒連口熱水都沒有，可別凍壞了您的金貴身子。”
趙破鞋斜眼看了看一身呢子軍裝，靴子擦得鋥亮的周衛國，嘴角撇了撇，有些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少廢話，全連集合，報數。”
顧紹衡有些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大聲喝道。
“報數，報啥數啊，能喘氣的都在這兒了，一共三十八個，槍有三十條，子彈一人分不到八發，長官要是想聽響，我這兒有倆大炮仗，您要不要聽聽？”
趙破鞋雙手揣在袖子裡，有些渾不吝地看著周衛國。
旁邊圍觀計程車兵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聲，個個臉上寫滿了絕望與麻木。
一個黑鐵塔一樣的漢子懷裡抱著一挺殘破的捷克式輕機槍，正用一根髒兮兮的棉紗擦拭著槍栓，一雙大眼睛冷冷地盯著周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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