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卷著冰冷的江水不斷拍打著泥濘的江灘，岸邊的荒灘上滿是兩米多高，枯黃密集的蘆葦叢，氣溫己經降到了零下十度左右，凜冽的寒風吹過去發出一陣陣刺耳的沙沙聲響，天空陰暗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鉛板，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周連長，陳怡同志臨撤退前，在江北動員了三條當地的民用木駁船，就停在下關下游的老泥渡口附近，她為了這幾條船，把她那塊一首貼身帶著的銀殼表都押給了當地的漁行，她千叮嚀萬囑咐，讓俺老算盤一定要在這蘆葦蕩裡等滿七天，哪怕是有一線希望也要把你們接過去，這大江上現在全是鬼子的巡邏艇，危險得很。”
老算盤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粗糙的竹篙，一邊壓低聲音說著，一邊從滿是油垢的棉衣最裡側口袋裡摸出了一張被汗水和泥水打溼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遞到了周衛國的手裡。
周衛國抖開那一層溼漉漉的油紙包，在昏暗而且大雪紛飛的雪夜裡，藉著懷錶表面上那一抹微弱的夜光，認出了陳怡那熟悉的娟秀字跡，上面寫著極簡單卻沉甸甸的一句話：“江北己備三條駁船，唯盼平安過江。”
字條雖然極其簡短，可字裡行間那股深沉的關切和革命同志的大義，卻讓周衛國那一張冷若磐石，佈滿槍傷硝煙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極罕見的溫情與敬意。
“陳怡她現在安全了嗎，江北的聯絡點有沒有建立起來，還有，南京城裡到底成了什麼樣，剛才你在船上提到了大屠殺，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給我說清楚。”
周衛國將字條死死攥在手心裡，他的眼神極其深邃地盯著老算盤，聲音低沉得像是一隻在暗夜裡即將撲食的孤狼，帶著一股壓抑到了極點的怒意，手指骨節出輕微的脆響。
“陳怡同志己經跟著第一批轉移的藥品和傷員，在前天晚上順利過江了，她為了讓俺留在這等你們，跟支隊的領導吵了一架，還哭了鼻子，說你們要是過不來，這特戰隊就完了。”
老算盤抽了抽鼻子，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聲音在風雪裡顯得極其沙啞，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滄桑感。
“可是城裡……城裡現在己經徹底成了修羅場，鬼子把抓到的散兵，警察，還有根本沒拿槍的平民，成千上萬地拉到草鞋峽和下關的江灘上，用重機槍掃射，血水把整條長江的淺水區都給染成了黑紅色，那些慘叫聲和機槍聲，俺們在江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老天爺啊，這幫畜生是在絕戶啊，地獄也不過如此。”
老算盤一邊說著，一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熱淚順著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頰無聲地流了下來，那一雙粗糙的腳伕大手因為極度憤怒而劇烈地抖動著，連竹篙都有些攥不穩。
“這幫沒有人性的東洋畜生，老子早晚要在戰場上把這筆血賬連本帶利地討回來，用他們的狗命來祭奠金陵城的老百姓，讓他們也嚐嚐被刺刀扎穿的滋味。”
站在旁邊的徐虎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那一雙大手死死摳著花機關的木製槍托，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把周圍的積雪給融化了。
“周連長，還有件要命的事俺得跟您彙報，老泥渡口的蘆葦蕩裡，現在聚集了足足有三百多名從城裡逃難出來的老百姓，裡面還有十幾名金陵女子大學的女學生，他們原本是在這裡等渡船的，結果鬼子的江防憲兵在江堤上設了卡子，百姓們現在退也退不回去，一旦被天亮後的鬼子巡邏隊現，就是一槍一個的命，您得救救他們啊，大傢伙都指著你們呢。”
老算盤擦了把臉上的雪水，神色極其焦急地指著下游大約兩百米外，那一處在狂風暴雪中瘋狂起伏的茂密蘆葦叢。
周衛國透過蘆葦的縫隙望去，只見荒灘的泥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逃難的百姓，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抱著凍得奄奄一息的嬰兒瑟瑟發抖，幾個身穿黑布旗袍的女學生抱在一起，在冰天雪地裡低聲抽泣，景象極其慘烈。
一個年輕的女學生因為過度恐懼，神志有些恍惚，掙扎著想要朝馬路上衝去投降，卻被蕭雅一把死死抱在了懷裡。
“同學，別去，外面全是鬼子，他們不眨眼，你相信我們，我們是獨立連的，我們的團長在後面給咱們當防線，有我們在，一定能帶大傢伙安全過江，別怕。”
蕭雅用自己那極其虛弱卻又溫柔的聲音死死按住了女學生，她將身上僅剩的一塊幹餅乾塞進了女學生手裡，用自己那堅定的眼神安慰著周圍的難民。
“蕭雅，你帶著何護士，還有這八個輕傷員跟著老算盤的木船先走，只要你們過了大江，老子在南岸就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我帶徐虎和剩下的五個弟兄留下來，在江堤的拐角上給這批難民當人肉防線，只要能拖到天亮，老百姓就能全部上船走脫。”
周衛國轉過身，一雙漆黑，冷靜得有些殘酷的眸子緊緊盯著旁邊的蕭雅，他的聲音極其堅定，不容任何反駁，這不僅是為了保護他的女人，更是他作為一箇中國軍官的戰場責任。
“衛國，俺明白，你是帶兵的少校，你不能看著老百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鬼子屠殺，你去打你的仗，俺在北岸的救護站守著，俺這輩子生是你們獨立連的軍醫，死也是獨立連的鬼，俺在江北等你帶著弟兄們殺回來。”
蕭雅伸手幫周衛國整理了一下那一件沾滿了硝煙和煤灰的破爛軍裝領口，她沒有像尋常深閨小女子那般掛著眼淚哭喊阻攔，反而極其鄭重地向周衛國敬了一個極不標準，卻神聖無比的軍禮，那一雙清亮如水的眼眸裡閃爍著令人心碎的堅定與深情。
“好樣的，蕭雅，你做到了，你放心，閻王爺嫌我周衛國的刺刀太冷，他不敢收我的命，老子一定會活著跨過大江去蘇州接你，咱們還要在老家成親呢，別忘了咱們在蘇州河畔的約定。”
周衛國重重地握了握她那冰涼的小手，隨後主動作別，猛地轉過身，將腰間那柄上好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拉上槍栓，發出一聲極其清脆冷酷的金屬卡簧聲。
“獨立連尚能動彈，能扣扳機的弟兄，把所有的手雷和子彈全部分了，徐虎把咱們剩下的炸藥佈置在馬路前面的橋口，石頭把捷克式架在那個土包後面，給老子死死頂住，今晚咱們就是百姓的鐵盾牌，誰也不許往後退一步，要是誰慫了，老子當場斃了他，別給獨立連丟臉。”
周衛國大聲下達了極其決然的戰鬥集結令，他的每一個字眼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冰碴，在風雪中透露出無盡的殺伐之意。
“是，連長，跟鬼子拼了，保住咱們的老百姓，當年老趙在南口炮陣地上為了給咱們擋子彈犧牲的時候，俺就過誓，只要俺還有一口氣，俺手裡的花機關就絕對不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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