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黑皮襖大漢把盒子炮甩得呼呼作響,那一雙三角眼裡滿是輕蔑和得意,嘴裡還咬著半截枯草。
在風雪的席捲下,他身後那幫土匪們個個縮著脖子,有的穿著破舊的羊皮坎肩,有的用紅頭繩扎著散亂的頭髮,手裡端著的傢伙雜亂不堪,紅纓槍,漢陽造甚至還有兩杆生了綠鏽的鳥銃。
“把傢伙都給老子撂在雪地上,別磨磨蹭蹭的,不然老子這雷線一拉,保管叫你們這幾十號殘兵上西天。”大漢把右腳重重地踩在一塊大青石上面,往雪地上吐了口濃痰狠狠地叫罵。
周衛國沒去理會大漢的叫囂,他慢慢彎下腰,用狙擊槍冰涼的槍管輕輕撥開了徐虎右腳旁邊的積雪。
“連長,您慢點,這鐵絲拉得可緊了,我這一抬腳,地雷保準得炸,千萬別連累了你。”徐虎的額頭上首冒冷汗,兩邊太陽穴也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劇烈地跳動著。
他的雙手死死貼在褲縫上,大腿上的舊傷因為江水浸泡正隱隱作痛,疼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連長別過來,要死死我徐虎一個人,讓老算盤帶著兄弟們趕緊撤,跟這幫土匪拼了算什麼事。”徐虎梗著脖子,聲音因為沙啞而有些變了調。
“閉嘴,你死也得死在殺小鬼子的陣地上,死在土匪的假雷上算什麼英雄,給老子老老實實站好了別動。”周衛國瞪了他一眼,用刺刀尖小心翼翼地切開了鐵絲下方的冰層。
他用手指輕輕捏住那根生鏽的細鐵絲,順著它的延伸方向看了過去,只見那鐵絲歪歪斜斜地穿過一堆枯枝,最後系在一截斷裂的樹杈上面,另一端首接塞進了一個破了洞的空瓦罐裡。
瓦罐裡除了冰渣子和幹樹葉,連一克火藥的影子都找不出來,完全就是個用來嚇唬行人的擺設。
“這位好漢,你們這清風寨的絆雷線,怎麼是用爛鐵絲隨便掛在破瓦罐上的,這連麻雀都炸不死吧。”周衛國猛地一用力,將那根鐵絲順著雪地生生拽了出來,甩在大漢的面前。
“他孃的,還真是一個空套子,老子這右腿都快站廢了,這幫土鱉真是缺了八輩子德,淨會唬人。”徐虎看到這情況,頓時氣得破口大罵,一屁股坐在雪坑裡,使勁揉著痠疼的膝蓋。
“哎呀哈,有點眼力勁啊,居然能識破我們清風寨的障眼法,看來不是一般的兵痞。”對面的黑皮襖壯漢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但臉上的囂張氣焰卻沒有減弱半分。
“不過識破了又怎麼樣,老子手裡的傢伙可不是假的,這黑風嶺上幾十把槍指著你們呢,識相的就趕緊把槍放下。”壯漢抖了抖手裡的盒子炮,衝著周衛國撇著大嘴叫囂。
周衛國冷眼看著前方散在山道兩側的土匪,心裡暗暗盤算了一下,這幫人雖然佔了地利,但防守鬆懈,有的土匪甚至在袖子裡揣著手打哈欠,完全沒有正規軍的警戒心。
他微微側過身子,利用高大的亂石遮擋住對方的視線,衝徐虎和身後的幾個老兵飛快地做了幾個手勢。
“二組從左右兩側的灌木叢匍匐過去包抄,三組去佔領左邊那個高坡的岩石,動作要輕,別弄出響動。”周衛國聲音極細,在呼呼的風雪聲中顯得微不足道。
徐虎打了個寒戰,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亮光,立刻意會地在雪地上爬了起來。
老算盤也趕緊拉著幾個新兵,藉著風雪大霧的掩護,貓著腰悄悄退進了右側的松樹林裡。
“這位大漢,我們是從南京前線打光了退下來的獨立連,要見你們大當家朱子明,勞煩通報一聲。”周衛國把狙擊槍斜掛在背後,高舉雙手,慢慢地朝前走了兩步,故意大聲說道。
“正規軍,正規軍又怎麼了,十幾萬人守一個城,連三天都守不住,連你們的大官都坐船跑了,只剩你們這些蝦兵蟹將來投奔我們大青山,丟不丟人啊。”壯漢呸了一聲,滿臉不屑地嘲笑著,把手裡的盒子炮在手指上轉了個圈。
周圍的土匪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顯得極其刺耳。
周衛國在風雪中神色平靜,但身後的新兵們個個羞愧得低下了頭,雙拳捏得咯咯作響。
“打敗仗是丟人,但我們獨立連在南京城裡殺了一百多個鬼子,沒給老祖宗丟臉。”周衛國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壯漢扯著皮,一邊在心裡默默數著徐虎他們的推進時間。
“少廢話,沒有三千大洋的拜山錢,你們今天誰也甭想從這黑風嶺過去,把槍留下來放你們走,不然老子請你們吃槍子兒。”壯漢把槍口沖天一指,大聲恐嚇著。
“那我要是偏要過去,而且一分大洋都沒有呢。”周衛國淡淡地一笑。
“偏要過去,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在這清風寨的山路上,到底誰說了算,兄弟們,把他們……”壯漢話還沒說完,聲音卻戛而止。
一柄冰冷且泛著森森寒光的德式刺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從他的耳後伸了過來,死死地貼在了他的脖子根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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