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大霧像是一層厚厚的棉被,死死地扣在蘆葦蕩上,把所有的視線都給遮得乾乾淨淨。
寒風裹著細碎的冰渣子,劈里啪啦地打在木駁船的破爛木板上,發出刺耳的碎響。
“連長,這霧大得邪乎,根本看不清岸邊的礁石,咱們的駁船快要擱淺了。”徐虎趴在船頭,扯著嗓子朝後面大聲喊著。
他的睫毛上己經掛滿了白色的冰霜,一開口就噴出一大團白色的霧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周衛國站在船頭,任憑冰冷的江風把身上那件殘破的軍大衣吹得獵獵作響,他眯起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白茫茫的葦叢。
“老算盤,你過來,看看咱們到底到什麼地盤了,老泥渡口的那個老船伕沒指錯路吧。”周衛國回過頭,朝船艙裡喊了一句。
老算盤正把腦袋縮在破爛的棉襖領子裡,雙手死死抱在胸前,整個人凍得像個煮熟的蝦子,首打哆嗦。
聽見連長的喊聲,他這才哆哆嗦嗦地爬了出來,嘴唇烏青地回話。
“連長,錯不了,這兒就是江北的烏衣鎮外頭,只要上了岸,往北走就是安徽和山東的交界處了。”老算盤抽了抽鼻子,顫聲答道。
“成,徐虎,你帶兩個懂水性的兄弟先跳下去,把纖繩拉上泥灘,千萬別把船底板給撞碎了。”周衛國一邊吩咐,一邊彎腰鑽進了矮小的船艙。
船艙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潮溼的黴味,十幾名重傷員正躺在乾草堆上,發出痛苦的哼哼聲。
蕭雅正半跪在最裡面的乾草堆旁,她用一雙凍得通紅的雙手,輕輕捂著受傷新兵石頭的腳掌,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幫他驅散一點寒氣。
“蕭雅,石頭的情況怎麼樣了,傷口還在滲血嗎。”周衛國蹲下身子,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蕭雅冰涼的肩膀。
“衛國,石頭在發高燒,他的傷口之前泡了江水,現在己經嚴重發炎紅腫了,必須趕快找個避風的地方敷藥。”蕭雅抬起頭,那一雙原本清亮明眸裡此刻寫滿了憂慮和疲憊。
她的額角上還沾著之前搶救傷員時留下的血跡,指甲縫裡全都是乾涸的血塊,可她連擦一下的工夫都沒有。
“連長,我沒事,我能自己走,千萬別因為我耽誤了大傢伙撤退,鬼子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追上來了。”石頭咬著滿是裂口的嘴唇,沙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說著。
“放屁,都燒得滿嘴說胡話了還逞能,老子一會兒把你背上去,都給老子老老實實躺著。”徐虎剛好拉完纖繩走進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紅著眼眶大聲嚷嚷著。
“大家互相攙扶著,把受傷的弟兄都背上,咱們往蘆葦蕩深處走,那裡有一間荒廢的漏風土房,先落腳再說。”周衛國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石頭的上半身,徐虎則在後面託著腿,幾個人踩著沒過腳踝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岸上爬去。
冷冽的江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把大家的鼻頭和臉頰都凍得通紅,大家互相揪著前面人的衣角,在白茫茫的濃霧裡艱難地蠕動著。
殘破的泥土房早己塌了大半邊,角落裡的枯草在寒風的灌入下發出沙沙的碎響,幾條好不容易卸下來的木船板被拼在一起,當成了臨時安頓重傷員的木床。
蕭雅顧不上休息,她用牙咬著布條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用小木夾子揭開石頭腿上的舊繃帶,那裡的皮肉己經泛著異樣的紫紅色,甚至隱隱有膿水滲出來。
“蕭醫生,石頭哥的腿怎麼腫得像個棒槌,是不是要爛掉了啊,他不會死吧。”旁邊守著的小新兵眼裡含著淚花,帶著哭腔小聲問著。
“別瞎說,去外面弄點乾淨的雪水進來,咱們沒有煤炭,就把破門板劈了生火,把水燒開了我好給他清洗傷口。”蕭雅一邊低頭撕扯著布條,一邊用極其溫柔卻堅定的聲音安慰著身邊的新兵。
她那雙原本嬌嫩的手上此刻己經生出了好幾個紫紅色的凍瘡,有些地方甚至己經開裂流血,可她眉頭都沒皺一下,依然穩穩地擺弄著簡陋的醫療器械。
“老算盤,把咱們剩下的人馬和傢伙什都清算一下,看看咱們獨立連還剩多少家底。”周衛國坐在一個斷了一邊腿的破石礅上,嘆了口氣說道。
老算盤愁眉苦臉地把一個落滿泥水的挎包擱在破木桌上,從裡面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東西,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蚊子。
“連長,花機關的子彈一發都沒了,捷克式的彈夾也是空的,三八大蓋的膛裡連個銅渣子都找不出來,大家手裡拿的現在全都是燒火棍啊。”老算盤拉著臉,聲音極其沮喪。
“糧食呢,咱們還有多少能下鍋的東西,哪怕是樹皮也得弄點啊。”徐虎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急切地湊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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