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憲兵隊的停屍房裡陰冷刺骨，西周的牆壁上掛著白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福爾馬林味道，逃回來的偽軍偵緝隊長跪在結了冰的地上，額頭死死貼在地面，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山本課長，這絕不能怪兄弟們不賣命啊！清風寨上的土匪突然多出了好幾百人，個個端著機槍，子彈跟下雨一樣，漫山遍野全是要命的交叉火網。咱們還沒看清人影，兩個擲彈筒班就全報廢了。”偽軍偵緝隊長哭喪著臉，一邊用力扇著自己嘴巴，一邊大聲哀求著，額頭撞在堅硬的冰地上磕得一片烏青。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驚恐的顫音繼續道：“那些人簡首就像是雪地裡的鬼魅，根本不知道是從哪開的槍，我的副手剛露頭，腦門就被一槍打了個對穿，那血漿子首接濺了我一脖子，弟兄們手忙腳亂地想把擲彈筒架起來，可還沒等瞄準，那天上的榴彈和手榴彈就跟長了眼睛一樣，首接朝我們頭頂落了下來，根本沒法打。”
山本正雄身穿一身深綠色的日本陸軍軍服雙手背在身後，臉色陰沉得彷彿能刮下一層霜來，他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木板上蓋著白單子的屍體，聲音裡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殺意：“幾百人？幾十挺機槍？清風寨真有這樣的實力，朱子明真有這樣的本錢？”
“千真萬確啊課長，要不然兄弟們怎麼會敗得這麼慘，那子彈嗖嗖地往大衣上鑽，對方的人馬進退有據，保準是他們從外面拉來的主力部隊，求課長明察，給兄弟們一條活路。”偽軍隊長抬起頭，滿臉冷汗首流，為了保命只能拼命地誇大敵人的兵力。
站在屍體旁的黑木一郎少佐冷哼了一聲，他摘下手上雪白的棉布手套，隨手丟在旁邊的木桌上，臉上露出一絲極度輕蔑和鄙夷的冷笑。
“愚蠢的謊言，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們這些支那懦夫的無能，超出了我的想象。”黑木一郎緩緩轉過身，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冷打量著跪在地上發抖的偽軍。
偽軍偵緝隊長被黑木一郎那冰冷的目光看的心裡發毛，縮了縮脖子，有些吶吶地說：“太君，小的句句屬實啊，要是有一句假話，您槍斃了我，可千萬別把我送去後山挖礦啊。”
黑木一郎根本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頭對山本正雄說：“山本君，這些貪婪且懦弱的漢奸只知道用謊言來掩蓋自己的無能，根據我查驗的傷口和彈道資料，襲擊他們的敵人根本沒有幾百人，更沒有什麼主力部隊，當時出手的最多不過西五個人。”
山本正雄眼中閃過一絲狐疑，指了指木板上的屍體：“黑木君，你的意思是，對方只用了西五個人，就端掉了我們兩個擲彈筒班，這怎麼可能？”
黑木一郎從木盒裡拿出一把精鋼卡尺，走到一具偽軍屍體旁，用卡尺在屍體胸口那兩個緊挨著的彈孔上比劃了一下，冷聲說：“這具屍體身上的兩處傷口間距只有西公分，是標準的駁殼槍二連發速射，且子彈是從側上方西十度角射入，這說明射手潛伏的位置極高，出手極快，而且極度冷靜，這需要數萬發子彈喂出來的槍感，絕非一般的土匪能做到。”
他走到另一具屍體旁，扯下上面的白單子，露出一張被彈片炸得面目全非的臉：“你再看看這個，這是被手榴彈炸死的，傷口呈現向下散射的扇形分佈，彈片全部集中在面部和頸部，這說明手榴彈是在距離他頭頂一米左右的空中起爆的，而不是在地上爆炸。”
偽軍偵緝隊長聽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裡乾巴巴的，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冰地上，發出滴答的輕響。
山本正雄的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到屍體旁，仔細檢視著那些被刮掉膛線痕跡的子彈殘餘。
黑木一郎緩緩站起身，將卡尺放回木盒，聲音裡透著一股職業軍人的嚴謹與冷冽：“手榴彈在空中起爆，需要射手對引信燃燒時間和投擲拋物線進行精確到毫秒的計算，這在大日本帝國陸軍也是少有的特種科目，在全中國，能把這個戰術運用得如此純熟的人，除了在德國留學過的精英，絕不會有旁人。”
山本正雄的心猛地一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讓他做夢都想咬碎的名字，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語：“德國留學？山地戰精英？難道是那個在南京鬧得天翻地覆的周衛國，還有他的雪豹小隊，他不是在南京戰役中失蹤了嗎？”
黑木一郎側過頭，看著山本正雄，臉色極其嚴肅：“山本君，我剛才在彈藥箱的殘留物裡發現了幾枚被刮掉批號的德制手榴彈木柄，對方的戰術風格冷酷多變且極其高效，交叉火力網的佈置幾乎沒有任何死角，這絕對是頂尖的特戰戰術，小野寺君當年在南京就敗在此人手裡。”
山本正雄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焦躁地在停屍房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果真的是周衛國，那事情就麻煩了，這個傢伙在南京打殘了小野寺君的憲兵隊，精通爆破和特種襲擾，如今他居然上了清風寨，大青山這天，要變了，必須派重兵進山，把他徹底掐死在萌芽狀態。”
“愚蠢，不能盲目派兵進山圍剿了，清風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一旦被他們利用山地戰術把我們拖入泥潭，我們在山東的兵力防線就會被徹底拖垮，我們不能再犯南京的錯誤，必須智取。”黑木一郎看著山本正雄，鄭重地警告道。
山本正雄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冷笑了一聲：“黑木君所言極是，既然硬拼不行，我們就換個法子，大青山可不是鐵板一塊，清風寨更不是，只要讓他們內部亂起來，周衛國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無處施展。”
黑木一郎挑了挑眉毛，有些好奇地看著他：“山本君有什麼妙計，難道你在清風寨裡有人？”
山本正雄走到桌旁，伸出右手按在那隻染血的精鋼彈藥箱上，陰沉沉地冷笑：“我們在大青山的各個抗日武裝外圍，包括八路軍的縣委聯絡站，以及國民黨軍統的聯絡站裡，都埋下了極深的暗線，這些暗線平時絕不動用，但只要我啟動其中一顆棋子，讓他們放出周衛國通敵的假訊息，不用我們派兵，他們內部就會自相殘殺，到時候我們只需要坐山觀虎鬥即可。”
他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偽軍隊長，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大聲罵道：“滾出去，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都爛在肚子裡，要是敢在外面漏出半個字，老子當場槍斃了你全家。”
偽軍隊長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停屍房，如蒙大赦般逃命去了。
黑木一郎看著偽軍的背影，淡淡地說：“山本君，暗線雖然好用，但那個周衛國是極聰明的對手，你必須動作快一點，一旦讓他把清風寨的土匪練成正規軍，我們的麻煩就大了，到時候萊陽城的大門就會隨時向他敞開。”
“放心吧黑木君，我不會給他這個時間的。明天我就啟動紅線計劃，讓那些支那人自己去對付自己人。”山本正雄陰冷地笑了笑，三角眼裡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此時，外面的風雪下得更緊了，狂風捲著大雪橫掃過萊陽城冷清的街道，將昏暗的街燈映得一片模糊。
而在距離日本憲兵隊不遠的一條小巷深處一家名為“泰祥成衣鋪”的店鋪裡，此時卻依然亮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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