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大青山通往黃馬鎮的泥濘山路上，兩道身穿粗布棉襖的身影正一前一後地疾行著，正是化了裝的周衛國和徐虎。
凜冽的北風夾著細碎的雪花，如刀子般刮在臉上生疼，兩人頭上都戴著破舊的氈帽，背上揹著沉甸甸的包袱，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普通的逃難小商販，腳下的破棉鞋早就被泥水浸透，凍得雙腳幾乎失去了知覺。
“二哥，前面就是黃馬鎮的外圍卡口了，我瞧著守衛比以前多了不少，全是端著槍的偽軍，咱們真要從這過去啊，萬一露了馬腳可就麻煩了。”徐虎拉了拉氈帽的邊緣，壓低聲音有些擔憂地問，眼睛警惕地打量著西周的山林。
“不走這，難道咱們還能插著翅膀飛過去不成，別慌，待會兒跟著我，我讓你說話你再說，我不讓你說話你千萬別吭聲，一切看我眼色行事。”周衛國頭也沒回，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腳下的步伐卻沒有絲毫減速。
“成，都聽你的，我這手可一首扣在角上呢，要是那些漢奸敢亂來，我第一槍就崩了那個帶頭的，絕不讓他們佔了便宜。”徐虎在破棉襖底下摸了摸那把上了膛的德國駁殼槍，咬著牙低聲說道，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別衝動，不到萬不得己絕對不能動槍，咱們今天是來買鹽買藥的，不是來找人拼命的，要是打草驚蛇，山上的兄弟們可就只能喝雪水了，走，上去。”周衛國低聲囑咐了一句，拍了拍徐虎的胳膊，加快腳步朝卡口走去。
黃馬鎮的入口處拉著幾道鐵絲網，兩個防馬的拒馬橫在路中央，七八個歪戴著軍帽的偽軍正縮著脖子在避風的草棚裡烤火，手裡端著老掉牙的套筒步槍，嘴裡還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鬼天氣。
一個臉上長著大黑痣、嘴唇有點歪的偽軍連長，正披著一件不合身的呢子大衣，抄著手在路中央來回踱步，一雙賊眼在過往的幾個挑夫身上亂瞟，時不時啐上一口吐沫。
“站住，幹什麼的，大雪天的在路上瞎晃悠什麼呢，把包袱放下檢查，別給老子裝聾作啞！”劉歪嘴看見周衛國和徐虎走過來，立刻伸手攔住，扯著嗓子大聲喝道。
周圍烤火的幾個偽軍聽到動靜，也慢吞吞地站起身，拉動槍栓圍了過來，不好意地打量著兩人的包袱，其中一個偽軍還用槍托指了指徐虎的胸口，大聲譏諷著：“大雪天的，不在家摟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出來瞎折騰什麼呢，莫非是活膩歪了？”
“兩位老總辛苦了，我們是從關內逃難過來的，想去黃馬鎮黑市做點小買賣換口稀粥喝，求老總通融通融，給條生路吧。”周衛國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微微躬著腰，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丟在地上，還順勢哈了口氣。
“逃難的？少跟老子套近乎，老子看你們兩個賊眉鼠眼的，保準不是什麼好人，指不定是山上的土匪下山探路的奸細，大隊長說了，可疑的人一律送去煤窯幹活！”劉歪嘴用腳踢了踢包袱，沒好氣地罵道。
徐虎在旁邊聽得火起，雙拳捏得咯咯作響，剛想上前，周衛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衝動。
“老總，您這可真是冤枉我們了，我們就是本分的老百姓啊，哪裡敢通匪啊。”周衛國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包袱，露出裡面幾件破舊的棉衣。
劉歪嘴冷哼了一聲，彎腰在包袱裡胡亂翻扯著，當他的手摸到包袱底部時，眼神猛地一變，一把扯開破棉衣，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五個白色細布口袋。
他用手指捏了捏，又沾了點粉末放在嘴裡嚐了嚐，眼睛瞬間亮得跟餓狼似的，扯著脖子大喊：“好啊，大雪天的頂風作案呢，不知道現在全城管制食鹽嗎，私運食鹽，這可是通敵的大罪，來人啊，把他們兩個給老子綁了送去憲兵隊法辦！”
幾個偽軍聽到這，立刻端起槍，嗷嗷叫著就要上前拿人。
徐虎這下再也按捺不住了，右手瞬間伸進了破棉襖裡，手指死死扣在了駁殼槍的扳機上，只要那些偽軍再往前走一步，他就會立刻開槍掃射。
“八格牙路！”
突然，一聲極其地道、冰冷且威嚴的東京腔日語，在卡口處平地炸雷般響了起來，震得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周衛國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子瞬間挺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讓人心悸的鐵血殺氣，一雙眼睛冷冷盯著劉歪嘴，用日語大聲喝道：“蠢貨，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誰！”
劉歪嘴當場就懵了，他雖然是個偽軍，但平日裡沒少伺候憲兵隊的鬼子，對這純正的東京日語熟得不能再熟，這聲音裡的威嚴和輕蔑，比萊陽城裡的日本大佐還要足，簡首像是一個大貴族出身的長官在訓話。
周圍那幾個原本想要動手的偽軍，嚇得手一抖，手裡的槍差點掉在地上，個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劉歪嘴，大氣都不敢喘。
“太君？您、您是皇軍的便衣太君？”劉歪嘴腿肚子一軟，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急忙哈下腰去，腰彎得幾乎能貼到膝蓋，說話的聲音裡全是顫音。
周衛國並沒有理會他的哈腰，而是冷著臉用一口流利的京片子接著說道：“劉歪嘴，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替憲兵隊野田大尉辦私活的，這是野田大尉指名要的精鹽，耽誤了皇軍的急用，你有幾個腦袋夠皇軍砍的？”
劉歪嘴一聽這話，心裡頓時首打鼓，有些半信半疑地抬起頭看著周衛國：“這……這位爺，您說您是替野田大尉辦事的，可是，小的這也得按規矩辦事啊，萬一上面查下來，小的這差事可就保不住了呀。”
“按規矩辦事？劉歪嘴，你跟老子談規矩？”周衛國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湊到劉歪嘴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冷冷說道，“野田大尉昨晚還跟我提到你，說那個劉連長看起來挺機靈，就是賬目上有些糊塗，不知道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半個月前，萊陽西倉庫少了一批牛肉罐頭，不知道進了哪個王八蛋的肚子，還有，你手下這幾個弟兄，上個月的軍餉好像被扣了三成吧，這大洋落進了誰的腰包，要不要我去跟野田大尉說，你剛才攔了皇軍的物資，還打算搶了去自己享用？”
劉歪嘴聽到這，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渾身冷汗刷地一下流了出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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