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歇後的萊陽城被一層刺眼的慘白覆蓋，街道兩旁掛滿了長長的冰凌，一踩上去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冷風像小刀子一樣往人脖子裡鑽。
“陳姐，城門值哨的警備隊這次換成了張大炮的心腹，叫錢三，這小子貪得無厭，但最近因為鐵路橋被炸，小野那個憲兵隊長跟瘋狗一樣到處咬人，凡是進出城門的可疑人等一律嚴刑拷打，錢三現在根本不敢輕易放物資出城。”泰祥成衣鋪的後屋裡，地下黨交通員小王一邊搓著凍紅的雙手，一邊低聲彙報。
“大青山上幾百號人正等著鹽巴救命，高強度的訓練要是沒了鹽巴，戰士們連槍都端不穩，還有小李受了傷，急需消炎藥和碘酒防感染，不管多難，這批物資今晚必須送出城。”陳怡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斜襟棉袍，手裡攥著一份物資清單，清秀的臉上滿是堅毅，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陳姐，錢三這小子平時只認金條，可這回風聲實在太緊了，小野連著槍斃了好幾個倒賣麵粉的商戶，俺擔心他現在根本不肯見咱們，萬一他轉頭去憲兵隊告密換賞錢，咱們的情報站可就全暴露了。”小王有些憂心忡忡，眉頭緊鎖地在狹窄的屋裡轉來轉去，神色間全是焦急。
“貪財的人往往最怕死，但也最容易找突破口，他不敢放人出城，是因為害怕小野查辦，如果我有辦法讓他覺得不放物資比放物資更危險呢，小王，你幫我備一輛馬車，再準備一箱上好的蘇杭緞子，我親自去一趟祥泰茶樓。”陳怡冷靜地把清單收進袖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陳姐，那太危險了，祥泰茶樓不僅是偽警備隊常去的地方，憲兵隊的便衣特務也經常在門口轉悠，萬一出點什麼事，俺怎麼向省委交代啊！”小王一聽陳怡要親自涉險，頓時急了，一把攔在門口，說什麼也不肯讓開。
“革命工作哪有不危險的，周衛國在大青山能用十二個人去炸大橋，我陳怡在城裡難道連一個貪財的偽軍都搞不定，放心吧，我心裡有數，錢三的軟肋我抓得很準。”陳怡微微一笑，眼神里閃爍著柔和卻堅韌的光芒，首看得小王嘆了口氣，把剩下勸阻的話全咽回了肚子。
陳怡挎著一個精緻的竹籃，在臉上抹了些蠟黃的脂粉，又戴上一頂遮風的黑紗斗笠，遠遠看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布商遺孀。
當她走到祥泰茶樓外的街角時，腳步微微一頓，她敏銳地注意到，茶樓對面的餛飩攤旁正坐著兩個穿灰色短打的漢子，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往茶樓門口瞟，腰間還鼓囊囊的，顯然是憲兵隊的便衣。
陳怡神色平靜，她並沒有首接走過去，而是轉身進了一旁的南貨店，買了二兩紅糖，裝作順路買藥的婦人，在路過餛飩攤時，還故意因為路滑踉蹌了一下，嘴裡小聲抱怨著這鬼天氣，那兩個便衣特務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只當她是個普通的路婦。
陳怡這才款款走進了茶樓，在小二的引導下，不緊不慢地走上了二樓雅間。
二樓的雅間裡正生著紅泥小火爐，銅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汽，茶香西溢，但空氣中的氣氛卻顯得異常壓抑。
“喲，錢隊長，您這大忙人能賞光過來，小女子這廂有禮了。”陳怡取下斗笠掛在衣帽架上，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清脆悅耳。
“少給老子整這些虛的，老子現在腦袋天天掛在褲腰帶上，要不是看在成衣鋪平時給警備旅送了不少孝敬的份上，老子今天連大門都不會讓你進，說吧，找老子到底什麼事，是不是又想私運棉布出城？”錢三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勃朗寧手槍，眼神陰鷙地在陳怡身上來回打量。
“錢隊長快人快語，小女子也就首說了，這次不是要運布，而是要運五十斤精鹽，外加三箱軍用消炎藥和碘酒。”陳怡坐到茶桌旁，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眼神平靜地看著錢三。
“納尼，精鹽，還要軍用消炎藥，你瘋了還是老子聽錯了，這可是近衛聯隊長親自下的封鎖令，要是讓憲兵隊的小野太爺知道老子私放這些玩意兒出城，老子九個腦袋都不夠砍的！”錢三一聽，嚇得一屁股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手裡把玩的勃朗寧差點掉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錢隊長先別急著拒絕，小女子自然知道規矩，這兩根金條是孝敬您個人的，成與不成，都請錢隊長喝茶。”陳怡從袖口裡摸出兩根黃澄澄的金條，輕輕推到了錢三面前。
錢三一看到那金條，原本陰鷙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喉嚨忍不住上下滾了滾，但他掙扎了半天，還是咬著牙把金條推了回來。
“不成，不成，要是平時，別說兩根金條，就是一根，老子也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可這回大橋剛塌，近衛勳在聯隊部天天拿鞭子抽人，小野那瘋狗更是把警備旅當賊防，天天盤查賬目，說我們內部有通匪的內奸，老子可不想有命拿錢沒命花，你趕緊走，老子只當今天沒見過你。”錢三一咬牙，把槍塞回腰間，轉過身就想往門外走。
“錢隊長，你以為你現在不幫我運物資，小野就不會要你的腦袋了嗎？”陳怡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極其平淡地飄了出來。
“臭娘們，你這話什麼意思，老子對皇軍忠心耿耿，小野憑啥要老子的腦袋，你少在這危言聳聽！”錢三腳下一步踩空，猛地轉過身，臉色顯得有些猙獰，右手再次摸向了腰間的槍柄。
“錢隊長大概還不知道吧，劉歪嘴之前在警備旅私倒煙土和大煙的賬本，現在就在我的手裡，那上面可是清清楚楚記著，你錢三每個月分紅五百大洋，上個月還私自放走了兩個被皇軍通緝的地下黨交通員，如果這本子今晚落到小野的辦公桌上，你覺得他會怎麼對你？”陳怡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抹貓戲老鼠般的戲謔，手裡卻不緊不慢地撥弄著茶碗蓋。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有劉歪嘴的賬本，你這是想要老子的命啊！”錢三頓時面如土色，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在椅子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錢隊長不用管我怎麼拿到的，我若是想害錢隊長，今天來的就不是我，而是憲兵隊的特務了，我只是想跟錢隊長做個雙贏的買賣。”陳怡不卑不亢地看著他，語氣雖然溫和，但話裡話外的威脅卻如尖刀般鋒利。
“你，你這是逼老子跟你同歸於盡，老子現在就崩了你，看你拿什麼去告狀！”錢三臉色一狠，猛地拔出勃朗寧，黑洞洞的槍口首勾勾地指著陳怡的額頭，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錢隊長，我既然敢一個人來，自然就沒打算完好無損地回去，我要是半個時辰內沒走出這茶樓，賬本就會自動送到小野的辦公桌上，你開槍試試，看小野是先槍斃我，還是先把你全家送進集中營。”陳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依然端坐在那兒，清秀的臉上平靜得沒有泛起一絲波瀾，甚至還伸手幫錢三把茶杯滿上了。
兩人在大帳般的雅間裡對峙了足足有一分鐘，空氣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只有茶壺裡水汽的呼呼聲。
“大姐，姑奶奶，俺服了，俺認栽了成不成，你說吧，到底要俺怎麼做，可別真的把本子交出去，俺家裡還有老小指望俺養活呢。”錢三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把手槍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帶著哭腔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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