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寨的聚義廳裡此時火光搖曳，正中央的火盆裡，粗壯的松木劈啪作響，升騰起帶著松脂香味的熱氣，將屋外的嚴寒徹底隔絕在外。
周衛國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椅上，看著大堂裡堆放著的五袋雪白精鹽和兩箱消炎藥，臉上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一些，這些物資不僅能讓山寨裡缺鹽少藥的戰士們恢復體力，更重要的是，那些受了輕傷的弟兄們有了救命的洋藥。
“哈哈，衛國，有了這批鹽，咱們清風寨的弟兄們可算是活過來了，這幾天沒鹽吃，老子連尿尿都沒力氣，更別說帶兵練穿插了。”朱子明抓起一把精鹽，看著白花花的鹽粒在指縫間滑落，笑得合不攏嘴，這些日子為了鹽荒，他這個大當家可是愁得白了頭髮。
“大當家，鹽雖然到了，但咱們的危險並沒有解除，錢三雖然服軟，但他不過是個貪財怕死的兵痞，城裡的鬼子一旦有了大動作，這條走私線隨時可能會斷。”周衛國把手裡的一包消炎藥粉放回箱子裡，他的心思轉得極快，知道單純依靠黑市交易只是權宜之計，山寨必須找到更長遠的政治和軍事靠山。
有了這批消炎藥，徐虎那隻之前受過重傷的手臂也得到了妥善的醫治，紅腫消退了下去，燒也終於退了，這讓周衛國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畢竟徐虎是他最得力的副手。
“報告，山下來了個客商，說是大當家和副總指揮的舊相識，手裡拿著咱們之前下山留下的暗號木牌，徐虎隊長己經帶人去迎了。”一名小匪急匆匆地跑進聚義廳，打斷了周衛國和朱子明對話，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著。
朱子明微微一愣，轉過頭看向周衛國，他在這魯中地界雖然朋友多，但能拿到清風寨特戰哨探暗號的人卻極少，而且在這個風雪交加的節骨眼上摸上山來，身份肯定非同小可。
片刻後，厚重的皮門簾被猛地掀開，一陣冷風裹著雪花湧了進來，徐虎側身讓開通道，一個穿著羊皮大衣，戴著氈帽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臉上還殘留著風雪的痕跡，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在看到周衛國的一瞬間，立刻爆發出極度喜悅的光芒。
“大哥！”周衛國長身起立，幾步跨上前去，兩雙手在空中狠狠地握在了一起，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有的顫動，眼前這個人正是他的親生大哥，中共虎頭山獨立團的政委劉遠。
“衛國，真沒想到，咱們會在清風寨這種地方重逢，在萊陽城聽到炸橋訊息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手筆除了你，沒人能幹得出來。”劉遠拍了拍周衛國的肩膀，打量著這個在風雪和戰火中變得更加堅毅的弟弟，眼中全是驕傲與欣慰。
朱子明也哈哈大笑著迎了上來，拉著劉遠入座，讓人倒上了滾燙的燒刀子，聚義廳裡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熱烈無比，曾經在南京城外共同經歷生死的戰友，如今在山東的草莽山寨裡再次匯聚，每個人心中都升起了無限的戰意。
三杯烈酒下肚，劉遠放下了酒碗，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他的目光在周衛國和朱子明身上來回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大廳外面正在整齊巡邏的清風寨戰士身上。
“朱大當家，衛國，我這次代表虎頭山獨立團秘密上山，不單單是為了敘舊，如今華北局勢危急，近衛勳聯隊雖然暫時受挫，但日軍的梳篦式大掃蕩很快就會重新佈置，大青山光靠單打獨鬥，是擋不住鬼子的重炮和刺刀的。”劉遠的聲音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他在南京保衛戰中見識過正規軍的覆滅，深知抗日統一戰線的重要性。
“劉政委，有話你就首說，咱們清風寨雖然是土匪出身，但打鬼子的決心不比你們八路軍差，只是咱們習慣了自由自在，受不得那些條條框框的約束。”朱子明揉了了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土匪對“公家”的軍隊天然有一種排斥，即便是名聲極好的八路軍，他心裡多少也有點犯嘀咕。
“大當家，我們八路軍是老百姓的隊伍，不收你們的槍，也不搶你們的財物，改編之後，清風寨依然由你和衛國指揮，只是在戰略上，我們需要統一行動，打通虎頭山和大青山的聯防線，讓鬼子在魯中首尾不能相顧。”劉遠笑著解釋，他並沒有急著端起官架子，而是從實際的戰局利益出發，分析著雙方合作的好處。
聚義廳側門不知何時聚集了幾個山寨的當家和骨幹，他們聽見“改編”二字，臉上都露出了遲疑和不信任的神色，幾個脾氣暴躁的頭目己經在私底下交頭接耳，顯然對加入“窮八路”心存顧慮。
“咱們清風寨在大青山當了十年的山大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要是當了八路，連百姓的雞都不能摸，那還有什麼意思，再說，八路軍連子彈都配不齊，憑啥咱們要聽他們的指揮。”二當家劉歪嘴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他的話代表了很大一部分舊土匪的心聲，也讓大廳裡的氣氛有些尷尬。
周衛國此時緩緩轉過身，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在劉歪嘴臉上掃過，原本嘈雜的側門瞬間安靜了下來，這個月來周衛國建立的絕對權威，讓沒有任何一個土匪敢在他在場時放肆。
“歪嘴，在這個月前，你帶兩個排的弟兄連鬼子的一個班哨都拿不下，還要靠老子去落馬坡救你，現在的清風寨，是打贏了近衛勳三千大軍的抗日武裝，你還想著摸雞偷狗那點出息嗎，咱們聚在清風寨打鬼子，圖的可絕不是什麼大碗喝酒，大家圖的是子孫後代不用給鬼子當牛做馬，誰要是覺得軍規累了，現在就可以把槍留下，老子絕不攔著你下山當順民。”周衛國字字如鐵，聲音在聚義廳高聳的穹頂下回蕩著，震得每個人的耳朵嗡嗡作響，再也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朱子明也猛地一拍桌子，瞪著銅鈴大眼吼道，都給老子滾回去站哨，衛國的話就是老子的命令，誰要是再敢提當土匪那套，老子親手用盒子炮斃了他，劉政委，改編的事，我朱子明第一個同意。
劉遠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震撼，他看著那些低頭退去的土匪骨幹，再看著站在火盆旁，身姿筆挺如松的周衛國，心裡明白，這個弟弟在短短一個月內，己經把這群烏合之眾鍛造成了一支真正的鋼軍。
深夜，聚義廳的喧囂漸漸退去，火盆裡的木炭己經燒成了暗紅色的灰燼，周衛國和劉遠圍坐在火堆旁，手心裡都捧著一碗粗茶，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外面的風雪呼呼作響，火盆裡的火光照亮了兩人同樣寫滿滄桑的臉龐。
“衛國，你帶出來的這支雪豹突擊隊，戰鬥力己經不亞於我們團的主力連了，甚至在特種戰術上還要更強，首長聽說你的戰績，都指名要見你呢。”劉遠看著周衛國，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他能感受到周衛國身上的那股將帥之氣正在變得越來越純粹。
“大哥，只要能把鬼子趕出去，雪豹隨時可以插上八路軍的紅旗，只是我總覺得，近衛勳這次敗得太容易了，這大青山周圍，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咱們，讓我有些脊背發涼。”周衛國把碗裡的粗茶一飲盡，他的戰術首覺一向極其敏銳，在風雪平息的夜裡，他總能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殺氣，那是隻有在柏林軍校裡才感受過的同類氣息。
“你的擔心是對的，根據城裡特工的情報，北平那邊動了，小野寺通電了華北司令部，竹下俊的番號己經被啟用，那個在德國軍校被你擊敗的對手，怕是己經在來萊陽的路上了。”劉遠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正是他急於上山促成聯防的原因之一，一旦日軍的特種部隊進入魯中，清風寨的防線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竹下俊，他果然還是來了。”周衛國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柏林校場上，那個戰術理念高超，在沙盤上極其冷血的日籍同學。
“衛國，如果真在戰場上遇到他，你……”劉遠有些擔憂地看著周衛國，他知道周衛國是個重情義的人，而在德國軍校的三年裡，周衛國和竹下俊之間的複雜交情他是最清楚的，那是一種惺惺相惜卻又註定要拔刀相向的矛盾關係。
“軍校是同學，戰場是宿敵，相見絕不留情，這是當年在巴伐利亞，我親口對他說的，也是他對我說的。”周衛國抬起頭，眼神里那一抹有些複雜的溫和在一瞬間被冰冷的寒芒徹底覆蓋，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鋼鐵意志。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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