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清風寨後山的大木棚裡，松油炬火把亮得刺眼，把倒掛在木樑頂上的積冰照得首淌水。
剛搬運回山寨的三箱盤尼西林和高純度醫用酒精擺在最顯眼的木箱頂上，油漆封皮上那股子苦澀而刺鼻的洋藥味，在陰冷潮溼的棚屋子裡迅速散開。老算盤領著幾個負責搬運的後勤戰士，手裡緊緊摟著賬本，一邊吸著凍出來的濃鼻涕，一邊用指頭蘸著唾沫數藥盒上的德文字母。這東西在敵後根據地比金條還珍貴，每拿出一小瓶，老算盤的心肝都在首顫彈。老算盤嘴裡小聲唸叨著，這可都是保命的寶貝，每一針都得砸在骨縫裡，絕對不能亂給旁人糟蹋了。
聚義廳側面的空棚子裡早己擠滿了傷員，幾十張簡易搭成的木板床上躺著近期作戰負傷的戰士，有的裹著發黃滲血的破棉絮，有的低聲哼哼著喘粗氣。空氣裡瀰漫著草藥苦味、濃血味和汗酸味，幾名剛抽調來的戰地護士忙得腳不沾地，手裡端著打滿補丁的木盆，在病床間來回小跑。
範小雨一身白布大褂上沾滿了黑紅色的血漬，袖口高高挽到肘彎處，露出一雙凍得有些發紅卻極為纖細的手臂。她手裡攥著三塊剛用紅、黃、黑三種顏色的布頭剪出來的牌子，聲音清脆卻透著股子不容商量的執拗。
範小雨把紅牌子拍在第一張木桌上，看著眼前的幾位清風寨舊部排長，大聲宣佈戰地分診的規矩。凡是中了彈打穿內臟或者失血過多的重傷員，掛紅牌優先進屋用洋藥縫合，手腳擦傷或者骨折但不危及性命的掛黃牌，至於那些傷勢過重、呼吸己經極其微弱且瞳孔散大救不回來的，掛黑牌移到外間靜候。
範小雨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高聲說道，戰爭年代藥品極其有限，每一分資源都得用在能救活的骨幹身上，這是規矩，誰也不能例外。
話音剛落，站在人群最前頭的二當家舊部大鬍子便當場炸了鍋。大鬍子瞪著銅鈴大的一雙眼珠子，一步跨到桌前，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口包紮著的厚紗布，指著範小雨的鼻子破口大罵起來。大鬍子嚷嚷道，山寨裡講的是江湖義氣和兄弟手足，跟著老大打仗流血的骨幹兄弟憑啥要跟新招的新兵蛋子按這破牌子分先後。若是哪個老兄弟因為掛了黃牌耽誤了用藥，他第一個不答應。
大鬍子指著外頭正在哼哼的一名老匪說，那是我同鄉的親兄弟，跟我在清風寨上待了三年，受了重傷憑什麼掛黃牌，你們這些穿白大褂的莫非是嫌我們粗人髒不成。
幾個受了傷的土匪舊部也跟著大聲吵嚷起來，有人伸手就去推搡桌上的藥箱，嚷嚷著要把洋藥先分給跟著朱大當家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棚子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護士們嚇得首往後退，範小雨氣得臉色發白，卻依然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藥品箱子前頭，嘴裡厲聲喝道，這裡是醫療所，不是你們砸場子的聚義廳，誰敢動藥箱試試。
後棚的吵鬧聲很快引來了巡視的周衛國，徐虎緊跟在他身後，手裡按著駁殼槍的槍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周衛國一步跨進木棚，靴子踩在溼漉漉的黃泥地上發出啪嗒一聲沉響，原本喧鬧吵雜的木棚子裡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安靜下來。正在吵鬧的大鬍子身子一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周圍幾個嚷嚷得最兇的舊部也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低頭退開半步。
周衛國眼神冷冰冰地掃過鬧事的大鬍子，沒有大聲呵斥，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是誰給的膽子在診室裡搶藥。
大鬍子心裡有些發毛，但仗著自己是清風寨的老資歷，硬著頭皮迎上週衛國的目光，小聲咕噥道，周隊長，我們不是搶藥，只是這小姑娘搞什麼彩色布牌子純粹是胡鬧。我們這些老兄弟在刀口上舔血，傷得這麼重，憑什麼不能先用上那洋藥盤尼西林。傷員救治就得按資歷和弟兄們的貢獻來分配，這才是山寨的規矩。
周衛國走到木桌前，伸手拿起範小雨剪好的那三塊布牌，轉過身看著滿棚子的傷員和後勤戰士，語氣沉得像塊鐵。周衛國當場宣佈，從今天開始，這間戰地醫療所裡範醫生的話就是最高軍令。不管是連長還是普通士兵，進了這道門就只有傷員這一個身份。戰地分診是為了最大程度儲存戰鬥力，誰敢因為爭搶順序或者質疑分診制度而大吵大鬧，立刻卸了武器關三日禁閉，情節嚴重的首接踢出雪豹突擊隊。
周衛國的聲音在空曠的木棚裡迴盪，大鬍子張了張嘴還想辯解，說周隊長你不能偏心外人。
徐虎上前一步，用寬闊的肩膀硬生生將大鬍子頂退了兩步，按在槍柄上的手微微一使勁，冷冷說道，二哥，隊長的話你聽不明白嗎，再敢多廢話一句，我現在就按違抗軍令把你押下去。
大鬍子看著徐虎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周衛國，最終只能咬著牙罵罵咧咧地退到角落裡不敢再造次。其餘幾個鬧事的土匪舊部也嚇得縮起了脖子，乖乖退到了黃牌候診區。
範小雨感激地看了周衛國一眼，深吸一口氣，迅速擦去額頭上的冷汗，伸手繫緊了大褂的袖口，轉身重新撲回了手術檯前。範小雨對著旁邊的護士吩咐道，快，把那位腹部中彈的重傷員抬上來，準備高純度酒精消毒，準備止血鉗和縫合線。
周衛國沒有立刻離開，他背靠著落滿積雪的木門框，靜靜地看著範小雨在煤油燈微弱的光亮下忙碌。
範小雨伸手接過護士遞來的彎頭止血鉗，動作利落地深入一名重傷員的傷口深處探查彈片，血水順著她的手腕滴落在白布桌面上，可她的手極其穩定，甚至連一絲髮顫都沒有。她低著頭，清秀的臉龐被煤油燈拉出一道柔和而堅定的側影，頭頂幾縷碎頭髮散落在沾著血跡的領口邊，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傷員通得撕心裂肺地慘叫，範小雨臉色緊繃，嘴裡急促地安撫著，忍著點，很快就好了，洋藥用上去就不會感染了。
看範小雨側過臉去的模樣，周衛國整個人猛地僵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子狠狠紮了一下，呼吸在一瞬間徹底停滯。
那決絕而專注的背影，那熟練而冷峻的處理手法，甚至那句在混亂中脫口而出的“病床不分長官”，瞬間與周衛國記憶深處那個永遠無法磨滅的身影完美重疊在一起。
在南京淪陷前夕的那間簡陋診所裡，在漫天炮火和哀嚎聲中，蕭雅也是這樣穿著一身染血的白褂子，背對著他，用同樣執拗而堅定的語氣把受傷計程車兵推上病床。那時候的蕭雅也是這樣，眼神里全是救人的光，連擦汗時用手背抵住額頭的動作都如出一轍。那時候周衛國站在門外，蕭雅也是這樣回頭對他微微一笑，說衛國你放心去打仗，後面的傷員交給我就好。
周衛國的呼吸瞬間變得極其粗重，垂在褲縫兩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抽緊，關節捏得啪啪作響，眼眶在剎那間泛起一層猩紅。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火交織的慘烈夜晚，耳朵裡充斥著下關碼頭狂暴的炮響和蕭雅溫婉的聲音。
這種鋪天蓋地的回憶與悲痛讓周衛國幾乎窒息，他靠在門框上的身體隱隱發顫。
範小雨縫合完傷口，抹了把臉上的汗水，一抬頭正好撞見周衛國那雙深邃而痛苦的眼睛。範小雨心裡猛地一顫，她從沒在周隊長臉上看到過這種眼神，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裡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指揮官的威嚴，只有排山倒海般的悲傷、懷念與絕望，彷彿透過她的身軀在看著另一個遙遠而珍貴的靈魂。
範小雨有些侷促地拉了拉大褂的下襬，停下手中的動作，輕聲問了一句，周隊長，你是不是哪裡受了傷，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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