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聚義廳裡熱氣騰騰。
大鐵鍋裡燉著前些日子從小鬼子手裡搶來的馬肉，配著乾紅薯粉條，在滾開的湯水裡翻滾著。空氣裡飄著久違的牛羊脂香與精鹽的鹹味，順著聚義廳破舊的木門縫隙飄到院子裡，讓外頭巡邏的哨兵都不禁連嚥了幾口唾沫。
戰士們圍著火堆坐成好幾圈，手裡端著粗瓷大碗，大口喝著燙嘴的滾湯。老兵們一邊嚼著富有韌勁的馬肉，一邊興高采烈地議論著前天夜裡萊陽城東的那場大爆炸。
徐虎光著膀子，用粗毛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把一大碗熱湯端到周衛國面前。
“排長，吃點東西吧。”徐虎咧著嘴笑，臉上的刀疤在火光照耀下顯得格外生動，“城西二號倉庫這回賺大了，劉歪嘴那小子真沒說假話，整整三十箱德制磺胺粉，還有西十袋細白鹽。加上城東排程站被你引爆的那幾十箱航空炸彈，山本正雄那老小子聽說當場吐了血，被憲兵抬著進了醫院。這會兒萊陽城裡的鬼子怕是連大門都不敢開了！”
水生也在一旁嘿嘿首笑，抱著他的步槍，用布條仔細擦拭著槍栓。全山寨的兄弟都在痛飲，連朱大當家都破例叫人開了一罈陳年老黃酒。
然而周衛國卻坐在昏暗的指揮所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張攤開的萊陽地形圖。
他的手裡拿著用德語寫滿筆記的皮質本子，那是他在柏林軍事學院求學時記錄的檔案。圖紙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滿了線條，周衛國沒有動面前那碗香氣撲鼻的馬肉湯，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嚴霜。
徐虎見周衛國半天沒說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下來。他拉過一張木凳在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問道：“排長，咱們打了個天大的勝仗，仗打得這麼漂亮，連傷員都沒落下一個，你怎麼反而眉頭緊鎖的？”
周衛國緩緩抬起頭，看了徐虎一眼，聲音低沉：“徐虎，你覺得山本正雄是個什麼樣的人？”
徐虎愣了一下，撇了撇嘴說：“還能是什麼人？老牌日軍中佐，戰術死板，驕傲自大。仗著手底下兵多炮多，就想用斷糧斷藥的笨辦法把咱們憋死在大青山。這回被排長你用聲東擊西玩得團團轉，損兵折將不說，連師團的彈藥庫都被咱炸了，純粹是個給咱們送裝備的蠢貨。”
周衛國搖了搖頭，伸手拿過一根粉筆，在身後的黑板上重重畫了一道斜線。
山本正雄是不算什麼絕頂聰明的人，但他受過完整正規的陸軍士官學校教育。他戰術死板，但他不傻。周衛國盯著粉筆線，語氣冰冷，這次他在萊陽城丟盡了臉面，損失了一箇中隊的主力，還丟了整整軍列的重型彈藥。你覺得他寫給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戰報裡會怎麼寫？
徐虎眨了眨眼：“他肯定不敢說自己是被咱們幾個特戰隊員戲弄了，他得誇大咱們的兵力。”
“沒錯。”周衛國冷笑一聲，他會報告上級，說大青山藏著八路軍主力正規軍，“甚至有從蘇聯或者德國受過專門特種訓練的爆破高手。方面軍司令部看到這樣的報告，絕對不會再派普通步兵大隊來送死。”
周衛國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粉筆在斜線末端狠狠點了一個黑點。
“如果華北方面軍司令部要抽調專門對付特種作戰的精銳，你覺得他們會派誰來？”周衛國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警惕。
徐虎聽到這裡，身子猛地一震，瞳孔瞬間收縮：“竹下俊？”
周衛國的臉色極為肅穆：“除了他，沒有別人。竹下俊在柏林軍校拿的是特優論文，他研究的就是山地滲透、微聲狙擊和假情報反釣。他不是山本正雄那種只會按兵法打仗的庸才。他如果接到調令來到萊陽，絕對不會領著幾千大軍漫山遍野來搜山。他會像一條藏在雪堆裡的毒蛇，無聲無息摸進咱們大青山的防線盲區。”
朱子明剛好推門走進來，手裡還拎著半瓶黃酒，聽到周衛國的話，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了。
“衛國弟，那竹下俊真有這麼厲害？”咱們現在雪豹突擊隊手裡的傢伙可不弱，槍彈充足，又有大山的險要地形，難道還怕他一個人？朱子明有些不解地問道。
周衛國轉向朱子明，神色極其嚴肅：“大哥，這不是人數和武器的問題。特種作戰講究的是算力與資訊差。竹下俊瞭解我的思維習慣，就像我瞭解他一樣。他手下的骷髏特戰隊，每一個隊員都經過極其殘酷的野外生存和反狙擊訓練。我們如果還用以前防範偽軍和普通日軍步兵的那一套，哨兵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拔掉，甚至連敵人從哪裡進山的都不知道。”
徐虎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問道：“排長，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周衛國當即果斷地下達了三條死命令：
第一，從今天起，立刻撤回大青山外圍所有暴露在明面上的固定哨位。普通哨兵在面對頂尖特種兵時，除了送命起不到任何預警作用。
第二，把常規防線全面轉入地下與暗處。在所有日軍可能潛入的山谷死角，全面佈置假陣地與偽裝誘餌。
第三，雪豹突擊隊全員取消休假，從明天清晨開始，在後山深雪密林開展高強度的反狙擊與反滲透演練。
命令傳達下去後，山寨裡的不少新加入的戰士有些小聲咕噥。打贏了大勝仗不讓好好歇息，反而要大冷天地趴在雪堆裡折騰，大夥兒心裡多多少少有些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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