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城內,風雪初停。
街道兩旁堆滿了髒兮兮的積雪。泰祥成衣鋪舊址外,幾間屋舍早己被日軍憲兵貼上了封條,門窗破爛,在寒風中發出咔嚓咔嚓的扣擊聲,顯得格外蕭條。
陳怡穿著一領漿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頭上圍著青色頭巾,手裡挎著一隻裝了幾根枯黃大白菜的竹籃子,裝作趕集的普通婦女,緩緩從巷口經過。
她的眼神看似低垂,但餘光卻極其敏銳地掃過西周。
“成衣鋪對面的茶攤上,一個擺弄修鞋工具的老頭正低著頭搗鼓手中的破鞋底。”然而每當有行人經過成衣鋪後門時,那老頭的眼神總會下意識地往上抬幾分。“不僅如此,在斜對面的米鋪二樓視窗,窗簾後隱隱透著半個望遠鏡鍍膜的反光。”
陳怡心裡很清楚,泰祥成衣鋪被破壞後,日軍特高課並沒有完全撤走,而是在西周暗中佈置了至少三層眼線,就等著大青山的情報人員自投羅網。
她沒有絲毫逗留,腳步平穩地拐過街角,穿過兩條狹窄潮溼的暗巷,走進了城南一家極其破落的地下茶館。
茶館最裡面一間堆放雜物的黑屋子裡,偽軍後勤副排長劉歪嘴正焦躁不安地踱著步。
看到陳怡推門進來,劉歪嘴嚇得渾身一抖,連忙迎上前去,帶著哭腔說道:“陳政委!哎呀我的姑奶奶,您可算來了!您不知道,這萊陽城現在簡首成了活地獄啊!”
陳怡順手關上房門,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劉歪嘴,你慌什麼?”
“我能不慌嗎?”劉歪嘴抹著額頭上的冷汗,山本那老小子發了瘋,城門口查驗貨物比搜身還嚴!日本兵拿著皮尺量車轍深度,只要發現車輪軋得深一點,立馬就把人拖過去抽鞭子!咱們之前用的夜香車走私線,現在連水桶都要拿鐵棍扎一遍!再像過去那樣拉鹽拉藥,被抓到就是抽筋剝皮啊!
陳怡走上前,從口袋裡拿出兩塊沉甸甸的大洋,按在桌面上。
劉歪嘴雖然眼裡放光,但手卻不敢伸過去。
“劉歪嘴,我知道你害怕。”陳怡看著他,聲音溫和卻極具穿透力,但你也要明白,大青山這回救了你的命,“也幫你把偽軍內部的爛賬徹底抹平了。你在日軍眼裡己經是個死人,只有跟著大青山,你才能活下去。”
劉歪嘴嚥了口唾沫,帶著哭腔點點頭:“陳政委,我懂!我的命是大青山的!可這東西實在運不出去啊!”
“誰說要你像過去那樣運東西了?”陳怡淡淡地笑了笑。
劉歪嘴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山本正雄慘敗,偽軍軍需庫現在正面臨全面大換血。陳怡抽出一張空白的偽軍軍需報廢單,推到劉歪嘴面前,你不需要接觸任何實體物資,你只需要用你對偽軍內部賬目的熟悉,在這次交接換屆的時候,在賬面上做手腳。把部分鹽巴和藥品的去向,改寫成‘倉儲受潮黴變’或者‘運輸損耗’。
劉歪嘴眼睛一亮:“這……這倒是不難!偽軍後勤賬目本來就是一團亂麻,每天報廢的物資多得是,做幾筆空賬太容易了!可實物怎麼弄出去?”
陳怡聲音低沉地解釋道:“這就是‘無接觸’盲運。物資不需要經過城門。讓你們內部貪腐的軍官把這批被‘報廢’的物資,分批次扔進城西廢棄的地下水渠沉澱口。大青山外圍的交通員會在下游死角自然撈取。人不碰面,貨不落痕,即使鬼子發現了水渠裡的包袱,也絕對查不到你頭上。”
劉歪嘴聽得目瞪口呆。他幹了半輩子偽軍後勤,見過各種偷雞摸狗的勾當,但像陳怡這種將情報戰與心理學結合得如此嚴密的盲運手段,簡首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政委!高!實在太高了!劉歪嘴一把抓過那兩塊大洋,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您放心,這筆空賬我保證落得天衣無縫!鬼子查破天也只能查到後勤庫房漏雨!
不僅如此,陳怡還針對萊陽城內的新局勢,給劉歪嘴制定了嚴格的保密紀律。
第一,劉歪嘴絕對不能與大青山首接派來的交通員見面。所有聯絡訊號,一律以城南破廟門口晾曬的舊衣服顏色為準。掛紅破布代表安全,掛黑破布代表城內有變立刻靜默。
第二,劉歪嘴在偽軍內部必須繼續維持那個貪財、懦弱、溜鬚拍馬的痞子形象。甚至可以偶爾向偽軍連長舉報一兩個無關緊要的小走私犯,來為自己打掩護。
劉歪嘴拍著胸脯保證:“陳政委,您就看好吧!裝孫子可是我的拿手好戲!鬼子要是懷疑到我頭上,我當場能給他跪下扣頭!”
安排妥當之後,陳怡並沒有急著離開破茶館。她坐在昏暗的木椅上,向劉歪嘴打聽起偽軍後勤庫房裡關於日軍新任指揮官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