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氣壓得很低，連撥出的白霧都彷彿要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冰晶。萊陽日軍特高課指揮部內打著熾熱的電燈，強光將龐大的房間照得雪亮而刺眼。屋內的火爐燒得通紅，將空氣烘烤得乾燥而悶熱。
牆上掛著大青山周邊數十里範圍的精細軍事地圖，桌案上則平鋪著一張剛繪製完成的三維等高線地形圖。上面密密麻麻用紅黑兩色鉛筆標註著二十多處散兵坑、假陣地以及昨日黑風口試探的彈道軌跡。竹下俊穿著剪裁極度合體的日軍大尉軍服，戴著雪白的手套，正拿著一把銅質分規在圖紙上精確測算。
山本正雄大佐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地坐在對面。由於傷勢未愈，他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劇烈起伏，眼神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怨毒與焦躁。竹下君，前線剛才回報，黑木中尉在黑風口外圍遭到了大青山八路的盲射反狙擊。要不是他退得及時，差點就被支那人的冷槍打穿胸膛。周衛國在山上佈滿了微熱爐灰做假目標，甚至還佈置了反排雷的連環詭雷。依我看，咱們必須立刻調動重炮大隊進行毯式轟炸，把那片雪林徹底夷為平地，絕不能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竹下俊緩緩放下手裡的銅質分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漣漪：“山本大佐，用重炮轟炸一片沒有任何戰術價值的雪林，除了浪費帝國的炮彈和向敵人暴露火炮陣地外，沒有任何意義。周衛國在德國軍校受過極其嚴苛的炮兵掩體與土木工程訓練，他的核心主力絕不可能躲在那些表面散兵坑裡。你越是發怒，就越是落入了他的心理陷阱。”
“可是周衛國就在山上！”山本正雄一捏拳頭，傷口一陣抽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陡然拔高，“難道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在大青山紮根立足？”
“他不僅在山上，而且在用最冷靜的頭腦消耗我們的耐心與資源。”竹下俊指著地圖上的幾處標記，語氣中透露出一股令人骨髓發涼的透徹，“黑木退回來時，帶回了彈殼取樣與槍聲迴音的聲學記錄。支那反狙擊手用的是我們淘汰給警備隊的九七式狙擊步槍，彈頭在空中飛行了西百五十米。但黑木報告說，子彈擊碎樹皮時的側向撕裂痕跡有輕微的劃傷。這說明什麼？”
山本正雄愣了一下，皺起眉頭，沉思片刻後說道：“說明槍管磨損？還是子彈彈藥潮溼？或者是這批子彈的底火公差不齊？”
“說明他們的槍械保養裝置和替換零配件己經到了枯竭的邊緣。”竹下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漆黑的夜空。“外面的狂風拍打著玻璃，發出嗚嗚的尖嘯。周衛國精通德式特戰戰術，他訓練出來的隊員高頻速射非常狠，火力密度極高。但在大青山這樣一個遠離後方的孤島上，高頻射擊帶來的機械磨損是致命的。德國毛瑟步槍的擊針、魯格手槍的抽殼鉤、九七式的復進簧，還有精密狙擊槍維護所需的高純度槍油，在山裡是絕對造不出來的。”
山本正雄眼睛猛地一亮，顧不上傷口疼痛，霍然站起身來：“你是說……他們缺武器零配件？”
“不僅缺零件，他們更缺精密的修械工具與修配車床。”竹下俊回過身，眼神冰冷如刀，大青山的偽裝陣地越嚴密，“說明周衛國的焦慮越重。他昨晚用假熱源逼退黑木，看似佔了上風，實則是在虛張聲勢。他要掩蓋的，恰恰是大青山武器裝備迅速衰退的真相。接下來，他為了維持全山的武器運轉，勢必會向萊陽城內的黑市、鐵匠鋪以及偽軍的後勤倉庫伸手。”
山本正雄蹭地站了起來，殺氣騰騰地一揮手：“我這就帶特高課把城裡所有的鐵匠鋪、機械修理作坊以及地下銅鐵商行全給封了！凡是敢私賣鐵器零件的，一律槍斃！”
“不急。”竹下俊擺了擺手，示意他冷靜下來，“把所有帶車床、鑽床和精密工具的店鋪全封了就行，但不要動偽軍的後勤運輸隊。留一條微小的縫隙，看周衛國怎麼咬鉤。魚在餓極了的時候，明知道是鐵鉤，也會吞下去。”
與此同時，大青山後山，雪豹突擊隊臨時靶場。
“狂風吹得山谷間的落松嘎吱作響，空氣冰冷刺骨，落雪在地上積了足足半尺厚。”水生正單膝跪在雪地裡，雙眼死死盯著七十米外掛在樹枝上微微晃動的鐵罐，“練習快速據槍與擊發。他的臉頰被凍得通紅，呼吸間噴出一股股濃濃的白霧。”
咔噠。
一聲清脆的撞針空響在風中傳開，九七式步槍的槍栓拉到一半突然卡死。退殼鉤沒能把帶槽的空彈殼抽出來，反而將彈殼底緣割斷了一角，殘餘的彈殼死死卡在膛室內。
水生臉色一變，趕忙放下槍，拔出隨身攜帶的短刀試圖去摳彈殼，結果手套皮子被鋒利的金屬毛刺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白雪。
“隊長，槍又卡殼了。”水生有些沮喪地把槍遞到周衛國面前，有些不敢看周衛國的眼睛，“這己經是今天第三次卡殼了。我也沒敢用力拉栓，可它就是抽不出殼來。這要是擱在戰場上，子彈抽不出來，那就是等死啊！”
“周衛國接過步槍，熟練地拔出抽殼鉤和擊針組。”藉著清晨刺眼的雪光，可以看到抽殼鉤的抓彈齒己經磨掉了一大半，“原本平整的金屬表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崩口，擊針尖端也出現了微小的金屬剝落。”
徐虎在旁邊拿著個破木盒走過來，裡面堆著十幾根換下來的廢擊針和斷裂的彈簧，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排長，咱們從山本大隊繳獲的這批日製步槍，連續打了三次高強度伏擊，槍管和擊針磨損太嚴重了。清風寨原先留下的幾個老鐵匠，用鐵錘和銼刀手工銼出來的擊針硬度根本不夠。打不了幾十發子彈，擊針尖端就會被底火撞平，甚至斷在裡面。”
周衛國輕輕撫摸著槍栓上的金屬毛刺，眼神沉靜如水，看不出一絲慌亂：“咱們的花機關和魯格手槍怎麼樣？”
“更糟糕。”徐虎嘆了口氣，抹掉臉上的雪水，九毫米花機關的復進簧彈力嚴重下降，“壓滿二十發子彈容易連發卡彈。咱們沒專業的彈簧鋼和熱處理淬火藥水，靠土法蘸水淬火，造出來的彈簧用兩次就失去彈性。戰士們現在不敢壓滿彈匣，只能壓十五發，火力大打折扣。這樣下去，咱們這支部隊的戰鬥力至少要削弱三分之一。”
朱子明抱著半袋子乾糧走過來，正聽到兩人的對話，咬著牙說道：“衛國，要不我帶幾個膽大的弟兄，摸進萊陽城，去日軍的兵工修配所偷一批零件出來？哪怕是用麻袋背，我也給弟兄們背一捆擊針和抽殼鉤回來！總比干看著強！”
“不行。”周衛國斷然拒絕，眼神嚴厲，竹下俊剛到萊陽，他現在就像一隻蹲在暗處的毒蛛，“正等著咱們往他的網裡撞。城裡的鐵匠鋪和修配廠肯定己經被特高課死死盯上了。去偷零配件，就是送死。”
“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這幾百條槍變成鐵棍子？”朱子明急得首拍大腿，山上的弟兄們天天練兵，沒槍用怎麼打仗？鬼子要是打上來，咱們拿木棍跟他們拼嗎？
“買不到，偷不到，那咱們就自己造。”周衛國站起身，把脫落的擊針扔回木盒，聲音斬釘截鐵，“大青山必須建立屬於咱們自己的修械所。沒有車床，咱們就去搶日軍的移動修配車；沒有淬火藥水和彈簧鋼，咱們就去找懂工業熱處理的技術專家。”
“可咱們上哪找懂機器的技術能人啊？”徐虎揉著太陽穴問，這膠東山區裡，“上哪兒尋摸能開動德制車床的高手？咱們這群大老粗連機械圖紙都看不懂啊。”
周衛國遙望著下方的漆黑山谷，眼神深邃：“只要咱們放出風去，這膠東大地上被鬼子攆得無家可歸的工人和技術能手，多的是。當年鞏縣兵工廠和漢陽兵工廠失散的技工不少。當務之急，是先解決眼下的槍油和基礎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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