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點，萊陽城西。
寒風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呼嘯咆哮，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老舊建築物牆上發出一陣沙沙響聲。街燈早己在戰火中被毀，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死寂與陰森之中，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哀鳴。
城西廢棄排水渠的死角里，一團微弱的黃光隱沒在厚厚的雜草與破舊木箱後。偽軍後勤副排長劉歪嘴正領著兩個手下，把三捆包得嚴嚴實實的純棉紗布和兩桶工業槍油往水渠深處拖。
“快點！都他孃的給老子麻利點！”劉歪嘴凍得鼻涕首流，把棉帽簷死死往下拉了拉，小聲喝罵著，這要是讓日軍巡邏隊抓著，咱們幾個有一百條命也不夠砍的！手腳都輕著點，別出聲！連咳嗽都給老子憋著！
副排長，今兒這價錢大青山給得高，光這一桶槍油就給了咱們五塊大洋呢！旁邊的偽軍小聲咕噥著，手裡死死拽著口袋裡的銀元，眼裡泛著貪婪的光，要是多來幾趟，咱們今年冬天的嚼裹就全有了，還能去窯子裡瀟灑幾回。
少廢話！拿錢也得有命花！劉歪嘴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準備把最後一桶槍油推下排水渠的鐵閘門，身後的巷子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且密集的軍靴踏雪聲。
啪！
一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束毫無徵兆地從巷口暴射過來，將水渠死角照得如同白晝。強光刺得劉歪嘴幾人睜不開眼，下意識抬手遮擋。
別動！舉起手來！再動立刻開槍！
冰冷的日語喝罵聲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步槍上栓聲驟然響徹夜空。數十名戴著鋼盔、手持百式衝鋒槍和三八大蓋的日軍憲兵從西面八方的陰影裡湧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封死了排水渠所有的退路。
山本正雄在幾名特高課特務的簇擁下緩緩走出來，臉上的傷疤在探照燈下扭曲得如同活過來的蜈蚣，顯得格外猙獰。他用騎兵軍刀的鞘尖抽了抽地上的木桶，嘴角露出殘忍而冰冷的冷笑：“劉副排長，深夜在這裡私運物資，你的膽子很大啊。”
劉歪嘴嚇得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裡，面如土色，雙腿劇烈打顫，褲襠瞬間溼了一片：“太……太君饒命啊！小的死罪！小的死罪啊！小的只是貪財啊！小的不知道這裡是皇軍的禁區啊！”
“給我搜！徹底地搜！”山本正雄揮手喝道，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在他看來，竹下俊推算得果然沒錯，周衛國真的忍不住向城內伸手了，今晚一定要抓住大青山的情報大魚，把這個走私網徹底連根拔起。”
幾名特務立刻衝上去，像發瘋的野狗一樣把水渠周圍的雜草、破木箱和垃圾掩體砸得稀爛，從水渠下方的暗格裡拽出了幾個大麻袋。然而，當特務一把撕開麻袋時，裡面掉出來的除了幾桶劣質桐油和粗布外，還有十幾條未開封的日本產紅鳥牌香菸以及幾包上等的捲菸絲，根本沒有預想中的精密槍油與彈藥。
山本正雄眉頭猛地一皺，走上前用刀尖挑開麻袋，冷聲質問：“這就是你們運的東西？大青山的藥品和槍油在什麼地方？說！”
劉歪嘴連連磕頭如禱蒜，額頭在冰冷的石板上砸得血肉模糊：“太君明鑑啊！小的們就是手欠！靠著後勤倉庫的便利，倒賣點城裡的香菸、桐油和粗布給外面的黑市小販賺點酒錢啊！小的真的不知道什麼大青山八路啊！太君給小的天大的膽子，小的也不敢跟八路勾結啊！這些香菸都是給偽軍弟兄們抽的啊！”
山本正雄眼神一厲，一腳重重踩在劉歪嘴的手指上，用力碾壓：“混賬！大青山的槍油和藥品是哪來的？說！再不說，現在就拉出去槍斃！”
“太君！”小的真不知道啊！城西黑市上清風寨的土匪經常出大價錢收香菸和粗布，小的就是圖錢啊！劉歪嘴疼得慘叫連連，眼淚鼻涕混在一起，但嘴裡死死咬住只是底層偽軍貪腐走私，絕口不提槍油和藥品的真交易點。因為他知道，承認貪腐頂多挨頓揍關幾天，要是承認勾結八路，九族都保不住。
與此同時，城西兩百米外的一棟二層廢棄茶樓內。
陳怡穿著一身厚實的羊皮襖，站在沒有開燈的窗戶後，藉著窗簾的縫隙冷冷看著街角發生的一幕。在她身後，地下交通員小張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陳怡姐，山本正雄真的帶人撲過去了！”劉歪嘴他們要是扛不住嚴刑拷打招了……小張聲音顫抖著問。
“他招不出什麼來。”陳怡的聲音異常平靜，沒有絲毫波動，劉歪嘴手裡握著的，“本來就是我們半個月前故意漏給他的第二條備用線。他只知道賣香菸和粗布能掙錢，根本接觸不到咱們核心的藥品與精密零件交接點。”
小張吃了一驚，眼睛睜得大大的：“您早就猜到特高課會夜襲城西？”
“竹下俊到了萊陽，以他的細緻與專業，絕不會放過城內任何異常的物資流動。”陳怡轉過身，藉著微弱的月光迅速收拾桌上的電臺備用零件與密碼本，“山本正雄急於立功，必然會拿這條備用線當突破口。我們丟掉這條線，犧牲幾個貪婪的偽軍，反而能讓山本相信萊陽城內的走私網己經被他連根拔起。”
“可咱們的主輸血線怎麼辦？”小張有些焦急地追問。
“主線暫時全面凍結。”陳怡走到牆角的暗格前，把一本備份密碼本抽出來扔進火盆燒燬，“竹下俊把萊陽所有的工廠、修配廠、鐵匠鋪全下了封條，連一顆螺絲釘出城都要經過三重檢查。城內這條路，短時間內己經走不通了。強行出貨只會把所有的同志搭進去。”
那大青山那邊的修械工具和裝置怎麼辦？沒有零配件，周隊長他們打不了硬仗啊！
“通知周衛國。”陳怡抬起頭，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堅定與明亮，城內買不到，“讓他把目光放到城外日軍自己的運輸線上。這叫以敵之血，補我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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