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防空洞指揮所裡，光線十分昏暗。
一盞用空罐頭盒改裝的馬燈掛在土牆上，燈芯被挑得極小，發出有些昏黃的光圈，偶爾爆出一朵紅色的燈花。
冷風不斷從厚厚的棉布門簾縫裡灌進來，吹得煤油燈光一陣搖晃，將地盤圖上幾人的影子扯得老長。
周衛國盤腿坐在土炕上，右手手指夾著半截快要燒到指節的香菸，眼眉低垂。
他的面前，平鋪著那張在黃土崗日軍軍曹屍體上搜出來的殘缺地圖。
地圖的邊緣己經被血水浸溼，乾涸後變成了暗褐色，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畫著不少等高線和標高符號。
“團長，這雪下一整天了，外頭的路全給封了，山上連送飯的都得爬過去。”
徐虎蹲在炕沿下，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正大口大口地喝著熱開水，熱氣噴在他滿是凍傷的臉上。
“鬼子的重炮旅團看樣子是要動真格的了，咱們要是拿不出章程，明天天一亮，弟兄們在陣地上就被炸成篩子了。”
徐虎抹了抹嘴邊的水漬，指著圖上西側高地的一處紅圈：“哨兵說，白天能看到鬼子在這一帶拉鐵絲網，砍樹清射界，連炮兵觀察哨都搭起來了。”
“還有，咱們的偵察員用望遠鏡瞧了，有兩門長管子的大傢伙己經推上了斜坡，炮口指的就是咱們一號高地。”
周衛國沒有立刻答話，他深吸了一口煙，將煙霧緩緩噴在冰冷的空氣中。
他的腦海裡，迴盪著當年在德國巴伐利亞拉練時霍夫曼上校冷冰冰的聲音。
霍夫曼曾經指著慕尼黑郊外的泥濘草地，用那根油漆斑駁的教鞭敲擊著黑板，講授重炮陣地在野戰環境下的物理限制。
那本從德國帶回來的、己經翻得捲了邊的重炮兵戰術手冊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十五公分口徑榴彈炮在不同土質下的下陷係數。
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德國造的銅製圓規，在地圖上輕輕地量著，每量一次，就用鉛筆在旁邊記下一組數字。
“不對。”
周衛國吐出最後一口煙氣，將菸頭重重地摁在土炕邊沿：“虎子，你來看看這裡的等高線。”
徐虎湊過去，瞪大眼睛看著圖上那幾道密密麻麻的黑色弧線，有些不解地搖了搖頭。
“這一帶是黃土崗的背風坡，標高只有二百二，而且土質極其鬆軟，全是連年沖刷的沙土。”
周衛國用鉛筆尖在紅圈位置重重戳了一下。
“鬼子的野戰重炮兵聯隊裝備的是九六式十五公分榴彈炮，單炮重量達西噸以上。”
“在德國軍校的時候，教官專門講過，十五榴這種級別的重炮，在鬆軟的黃土地上開火，後坐力產生的下陷深度能超過三十公分。”
“如果他們把主陣地擺在這，打不上三發，炮架就會徹底陷進土裡，連調整諸元都做不到。”
一旁閉目養神的狙擊手趙鐵柱突然睜開眼，他的眼裡閃過一絲野獸般的精光。
“團長，可是俺們真真切切瞅見了兩門炮，長長的粗管子斜指著天，絕對不是假的。”
“炮口的朝向，在騙人。”
周衛國站起身，指了指地圖上紅圈後方的一條狹窄深谷：“那只是個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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