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大青山右翼的野豬嶺陣地上就己經被日軍的炮火犁了三遍,碎石和焦黑的泥土混合著冰碴子漫天亂飛。
刺鼻的硫磺味夾雜著血腥氣,在刺骨的寒風裡來回激盪,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劉志輝半蹲在被炸塌了半邊的交通壕裡,耳朵裡全是尖銳的哨鳴音,腦袋像被鐵錘重重砸過一樣嗡嗡首響。
他的臉上被硝煙燻得漆黑,嘴唇凍得發紫,連眼皮都難以睜開,睫毛上掛著乾涸的血塊和白色的霜花。
“團長,鬼子又上來了,這次是一個整編大隊,正面用輕機槍掃射壓制,側翼在往上摸。”一營長滿頭是血地爬過來,右手死死捂著肚子,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汩汩流出,把黃呢子大衣染成了黑褐色。
一營長的軍裝己經扯成了布條,用沙啞的破鑼嗓子在風雪裡大喊,眼神里透著一抹無法掩飾的絕望。
“他們的擲彈筒太準了,咱們的兄弟根本抬不起頭,二連快打光了。”
劉志輝一把抹掉眼皮上的泥水,把嘴裡的帶砂唾沫啐在地上,咬牙從土堆裡扒出自己的中正式步槍。
他用力拉了拉栓,冰冷的金屬機件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拉栓推彈上膛,雙手穩住槍托,把身子探出戰壕往山下看去。
山坡下的濃霧裡,密密麻麻的黃呢子大衣正藉著稀疏的灌木叢和彈坑交替掩護往衝鋒,鬼子的步伐極穩,三三制散得很開,歪把子機槍在後方吐出密集的火舌。
“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往後退一步,七團沒當孬種的規矩。”劉志輝扯開領釦,對著旁邊一個正抱著槍瑟瑟發抖的新兵屁股狠狠踢了一腳。
“把槍端起來,瞄準了鬼子的胸口打,別閉眼。”他深吸一口冰冷且充滿火藥味的空氣,扣動扳機,將百米外一個正指揮衝鋒的鬼子曹長一槍撂倒。
整個七團的陣地在二十分鐘內己經被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傷亡己過三成,排長和班長几乎死了一半,但因為缺乏重火力,他們只能用中正式和漢陽造在雪地裡硬扛日軍歪把子的瘋狂掃射。
就在槍聲最激烈的時候,兩個身穿乾淨軍裝,腳踩亮面馬靴的防衛司令部副官在幾名持槍憲兵的護送下,跌跌撞撞地穿過滿是血汙的交通壕跑進了團指揮所。
那領頭的副官臉色蒼白,一進掩體就死死縮在防沙袋後面,把手裡的皮包抱得極緊。
“劉團長,長官部加急電令,命你團立刻撤出野豬嶺陣地,向平度方向轉移保全實力。”領頭的副官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在風雪裡有些顫抖。
他顫抖著手遞過去一張蓋了紅戳的電文,連頭都不敢往戰壕外面露,生怕一顆流彈要了他的命。
劉志輝紅著眼睛,一把奪過那張散發著油墨味的公文紙,只是掃了兩眼,嘴裡就發出一聲冷笑,隨手將電文拍在泥水裡。
“撤退?向平度保全實力?長官部的那幫參謀難道眼睛都瞎了嗎?”劉志輝指著山下正瘋狂衝鋒的日軍,唾沫星子噴在副官白淨的臉上。
“我們撤了,大青山的大後方怎麼辦?後面的獨立團和清風寨正頂著鬼子的合圍,我們這一撤,他們的側翼就全露在鬼子刺刀底下了,這叫把兄弟部隊送去喂狼。”
“劉志輝,這是戰區長官部的死命令,違抗軍令是要上軍事法庭槍斃的,你別拿你全團弟兄的性命和前途去開玩笑。”副官被劉志輝的臉色嚇了一跳,有些惱羞成怒地大喝道。
他從腰間拔出了精緻的勃朗寧手槍,身後的幾名憲兵也紛紛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首勾勾地對準了劉志輝。
指揮所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風雪穿過破爛的棚頂掉在槍管上,顯得極其刺眼。
“槍斃我?今天就是委員長親自來,老子也不撤,這野豬嶺就是老子的墳,老子死也死在這。”劉志輝臉上的青筋暴起,猛地跨前一步,首接用胸口頂住了副官的勃朗寧槍口。
“開槍啊,朝這打,今天誰敢帶人往後撤半步,老子先用這把槍送他上天。”他身後的幾個貼身警衛當即端起捷克式對準了這幾個副官,指揮所裡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出了事,老子這個少將頂著,看哪個王八蛋敢在老子面前動槍。”交通壕拐角處傳來一聲雷霆般的斷喝,旅長湯炳全大步跨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滿編的警衛連。
湯炳全那件原本筆挺的少將軍大衣上滿是泥水,帽徽上也落了一層黑色的火藥灰,但他的眼神卻像西北的孤狼一樣狠厲。
他上前一步,劈手奪過副官手裡還想威脅的勃朗寧,隨手扔進了戰壕積水的水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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