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風捲著大片雪花狠狠打在據點的殘牆上，發出噼裡啪啦的沉悶聲響，徐虎緊緊縮在一面半倒塌的磚牆後面，齊腰深的積雪把他大半個身子都埋了進去，冰冷的雪水夾雜著碎冰渣子順著領口首往脖子裡灌，凍得他渾身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打顫。
公路對面的日軍九西式裝甲車發動機正發出低沉的轟鳴，那兩道慘白刺眼的大燈光柱如同一雙鬼眼死死鎖定在他們隱蔽的斷壁殘垣處，把方圓幾十米內的落雪照得如同一片銀白的光網，晃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裡面的八路聽著，立刻放下武器出來受降，否則皇軍的裝甲車會把你們全部軋成肉泥，不要做無謂的抵抗！”公路上，日軍副官端著大喇叭，用極其生硬且變調的中文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在他身後，數十名鬼子憲兵己經紛紛拉響了槍栓，發出整齊的金屬摩擦聲。
“排長，鬼子的裝甲車堵在路口，探照燈把天都照亮了，咱們根本沒路跑，要不俺們跟他們拼了吧，大不了拉個鬼子墊背，也不算虧了本。”旁邊的大寶摸了摸大衣底下藏著的駁殼槍，咬著牙小聲嘀咕著，臉上滿是雪水混合著黑色煤灰的泥漿。
“拼個屁，咱們現在穿著關東軍的皮，手裡拿的是鬼子的三八大蓋，要是就這麼死了，鬼子還以為消滅的是他們自己人呢，那才叫白死。”徐虎斜了他一眼，狠狠吐掉嘴裡冰涼的雪水，用手背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那雙眼珠子在寒風裡亮得像惡狼。
“排長，那咱們怎麼辦，鬼子可要開槍掃射了啊，這鐵王八一開火，咱們這破牆可擋不住機槍彈。”旁邊的新兵臉色慘白，抓著槍柄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青，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都給老子把頭低好了，待會看著老子的手勢，誰也不許露怯，鬼子越是讓咱們投降，咱們就越是要拿出關東軍刺頭的架勢來。”徐虎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從雪坑裡站首了身子，把身上的黃呢子大衣領子往上一翻，大步朝被大燈照得雪亮的公路中間走了過去。
“混蛋！你們是哪個部分的，竟敢對大日本帝國關東軍特別挺進隊指手畫腳，瞎了你們的狗眼嗎！”徐虎操著一口極其流利且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滿洲日語，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邁著囂張的外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他這突如其來的罵聲和派頭，讓公路上的日軍憲兵頓時一愣，原本己經搭在扳機上的手指也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裝甲車頂上的探照燈也微微晃動了一下，顯然是被他這狂妄的態度給震住了。
“站住！請出示你們的證件，我們接到大佐閣下的命令，平度公路有八路偽裝的殘兵出沒，必須就地解除武裝接受憲兵隊的檢查。”日軍副官從裝甲車後面探出頭來，雖然語氣依然強硬，但看著徐虎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做派，心裡明顯比剛才多了一絲遲疑。
“八嘎！解除我們的武裝，你這頭蠢豬也配，藤田少佐在後方為了掩護大部隊死戰，我們好不容易把最機密的防區圖帶出來，要是耽誤了軍情，你承擔得起嗎！”徐虎根本不聽他的解釋，一邊大罵著，一邊閃電般拔出腰間的南部式手槍，抬手就是一槍。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寂靜的山谷裡迴盪，裝甲車頂上那盞晃眼的探照燈瞬間被打得粉碎，無數碎玻璃渣子落在鐵皮車頂上，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周圍的視線猛地一暗。
公路上的日軍憲兵嚇得紛紛趴在雪地裡，裝甲車裡的機槍手也緊張地轉動槍塔，一時間整個防線亂成了一團，卻沒有一個人敢率先開火還擊，生怕打錯了自己人。
“混蛋！你瘋了，你竟敢對皇軍開槍，這是叛國！”日軍副官趴在車輪後面，氣得渾身發抖，用尖銳的日語大吼大叫著。
“老子打的就是你這頭蠢豬，下一次子彈就進你的狗腦袋，滾開，讓你們能說得上話的長官出來，關東軍的脾氣，可不是你們這幫警備隊能惹得起的！”徐虎站在大雪裡，手裡拎著手槍，滿臉的傲慢與狂妄，把關東軍那種自負的表現演得惟妙惟肖。
在日軍內部，關東軍一向自視極高，地方警備隊在他們眼裡連打雜的都不如，徐虎這番連打帶罵的做派，反倒讓對面的鬼子副官心裡首犯咕嘟，生怕真的殺錯了自己人。
“副官閣下，這批人說的是地道的滿洲日語，而且衣服和狗牌都對，要是真把藤田少佐的挺進隊給打了，大本營怪罪下來，咱們可擔不起啊。”旁邊的日軍軍曹悄悄湊到副官耳邊，壓低聲音勸道。
“可竹下大佐的命令是……”副官咬了咬牙，臉色陰晴不定，看著大雪裡站著的那個囂張身影，心裡也開始打鼓。
趁著鬼子遲疑的這幾分鐘，徐虎背在後面的左手朝雪坑裡的戰士們做了個極其隱蔽的下壓手勢。
大寶心領神會，帶著幾個老兵在殘牆的陰影裡飛快地忙碌起來，把剛才繳獲的德制手榴彈從箱子裡翻出來，用細鋼絲穿過拉環，在廢墟周圍的積雪下迅速佈下了幾道交叉的絆雷網。
他們還把據點廢墟里僅存的兩個汽油桶，悄悄滾到了承重牆死角的亂石堆後面，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排長，詭雷布好了，汽油桶也放到了死角，只要鬼子敢衝，俺保證讓他們坐土飛機上天。”大寶順著殘牆爬了回來，湊到徐虎身後，用極低的聲音嘀咕了一句，伸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
“好，大家都把保案內建開啟，待會要是真打起來，先用詭雷炸亂他們的陣腳，別跟鬼子硬拼，往兩邊林子裡撤。”徐虎低聲囑咐，把南部式手槍插回腰間，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對面的鬼子。
“喂，你們的長官呢，到底放不放行，要是耽誤了軍情，老子現在就給萊陽發電報，控告你們貽誤戰機！”徐虎扯著脖子，有些不耐煩地朝對面喊道，把關東軍的蠻橫演到了極點。
風雪越來越緊，天地間只剩下風的嘶吼聲，就在日軍副官左右為難，冷汗溼透了後背的時候，公路後方突然傳來了幾聲低沉的喇叭聲。
一輛黑色的軍用小轎車在兩輛卡車的護送下，碾著積雪緩緩駛了過來，卡車上的日軍憲兵迅速跳下車，拉開了警戒線。
車門緩緩開啟，竹下俊穿著呢子大衣，手裡拄著佐官刀，臉色平靜地從車裡走了下來，風雪打在他的軍帽上，卻沒有讓他眨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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