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兩旁的日軍重機槍子彈像狂暴的暴雨般潑灑過來，密集地打在據點廢墟那搖搖欲墜的紅磚牆上，激起大片碎石飛濺和沉悶的劈啪聲，無數的紅磚粉塵和火藥硝煙瞬間瀰漫了整個據點，嗆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趴在泥水裡劇烈地咳嗽。
大寶無力地靠在殘牆最深處的死角，雙手死死捂著胸口，但鮮血還是順著他的手指縫像小溪一樣止不住地往外噴湧，把大衣的前襟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他的臉色在雪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連呼吸都變得像拉風箱一樣短促而微弱。
一班長用沾滿煤灰的手撕開被子彈打爛的衣領，把冰冷的雪水拍在大寶發燒的臉上，大寶微微睜開眼睛，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小聲嘀咕：“班長，別費勁了，俺怕是熬不過去了，俺想回家，俺想回蘇州吃糖藕……”
一班長眼眶一溼，大聲罵道：“吃你孃的糖藕，給老子活下去，等回了蘇州，老子帶你把整條街的糖藕都吃個夠！”旁邊的大山用大袖子擦了把臉上的血水，紅著眼大吼：“大寶，你小子別給老子裝死，蘇州的糖藕俺也想吃，你要是今天交待在這，老子一個人去把整條街都吃光，一口都不給你留！”這粗糲的嗓音在北風裡飄開，讓原本死寂的廢墟里多了幾分鐵血的生氣。
“給老子把傷口按緊了，咱們大青山的兵，閻王爺不給批條子誰也別想死，把消炎粉給他倒在傷口上，都給老子把手穩住了！”徐虎眼眶通紅，一把扯過旁邊戰士背上的急救包，死死按在大寶的胸口上，用顫抖的手指飛快地用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嘴裡不停地罵著，聲音卻顫抖得厲害，幾乎帶著一絲哭腔。
“排長，鬼子的鐵王八又開始往前壓了，咱們手裡的漢陽造子彈加起來都不到兩百發，手榴彈也只剩下這幾個臨時布好的詭雷了啊。”旁邊的一班長端著被打空了彈匣的捷克式輕機槍，神色焦急地大聲喊道，臉上滿是冰雪和硝煙混合的黑印。
“子彈都給老子省著點用，鬼子步兵敢露頭再摟火，把那兩個汽油桶給老子滾過來，放在承重牆後面，待會要是鬼子壓進來了，老子就拉了手榴彈跟這幫狗日的同歸於盡，誰也別想當俘虜。”徐虎狠狠抹了把臉上混著血水的泥漿，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大聲咆哮，神情裡滿是困獸猶鬥的兇狠。
就在據點內部的局勢危急到了極點的時候，公路上日軍狂暴的重機槍火舌突然停了下來，整個山谷在一瞬間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寂靜中，只有裝甲車發動機那沉悶的低吼在風雪裡迴盪。
竹下俊穿著那件厚重的黃呢子大衣，靜靜地站在他的黑色轎車旁，右手輕輕按在指揮刀的刀柄上，左手篡著一個鐵皮大喇叭，用極其流暢且不帶任何地方口音的中文，朝著廢墟深處冷冷地喊話。
“徐虎，我知道你在裡面，我也知道你帶出來的這些人都是雪豹突擊隊最精銳的骨幹，你們不需要把命丟在這片毫無價值的廢墟里，那沒有任何意義。”竹下俊的聲音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飄得很遠，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趴在積雪裡的雪豹戰士的耳朵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去你孃的狗屁，小鬼子，有本事就讓你的鐵王八開過來，少在老子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俺們大青山獨立團沒有投降的軟蛋，只有能崩碎你狗牙的硬骨頭！”徐虎扒在牆縫上，扯著脖子用盡全身力氣破口大罵，順手拉響了手槍機頭，發出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你是個合格的軍人，但你跟著周衛國，註定只能成為這戰場上無謂的犧牲品，他的特種作戰理念在柏林確實是最優秀的，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太重感情，他無法看著自己的兄弟去死。”竹下俊的聲音依然平靜，甚至沒有任何阻滯的情緒，他緩緩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汽車大燈照出的雪白光暈邊緣，神色在光影中顯得極其深邃。
“他一定會來救你，因為他是周衛國，而我這條平度公路，就是專門為了引誘他下山而編織的網，藤田的挺進隊是餌，你也是餌，只要他來了，他就再也回不去了。”竹下俊用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語調緩緩說著，彷彿在陳述一個己經註定發生的歷史事實。
“投降吧，只要你把槍扔出來走下公路，我可以以一個軍人的榮譽保證你和剩下這十個士兵的生命安全，如果你們拒絕，周衛國就會在山谷外面看著你們被一片片撕碎，這是他的愚蠢，也是你的代價。”竹下俊的佐官刀輕輕在雪地裡劃過，帶起一道淺淺的雪印，刀鋒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
“排長，鬼子大官說的是真的嗎，團長真的會來救咱們？他的傷還沒好呢，要是來了……”旁邊一個剛補進雪豹的新兵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泥土，眼神里有一絲絕望和極度的擔憂在交織。
“別聽這狗日的瞎白活，咱們團長是德國留洋回來的天才，鬼子想拿咱們當誘餌，那是他們打錯了算盤，都給老子挺起胸膛來，別在小鬼子面前丟了雪豹的臉面！”徐虎回頭一把將那新兵的軍帽按回了雪坑裡，咬著牙低聲安撫著，但他的心裡卻也像是壓了千斤重擔，他太瞭解周衛國了，知道團長確實能做出不顧生死下山救人的事情來。
“小鬼子，你給老子聽好了，俺們團長在南京的時候就能一個人挑了你們憲兵隊，你那點歪心思連他一根指頭都比不上，有種的就把你的裝甲車開過來，老子在廢墟里等著給你們送終！”徐虎猛地站首了身子，朝著公路中間大聲咆哮，聲音震得周圍樹枝上的積雪撲簌簌地往下落。
“防守無用，既然你想當殉道者，那我就成全你，機槍手，前進，推平這片廢墟。”竹下俊微微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遺憾的神情，隨後手裡按著的佐官刀猛地往下一劈。
兩輛九西式裝甲車的引擎發出狂暴的嘶吼，黑色的廢氣從排氣管裡噴湧而出，履帶在冰雪路面上飛速轉動，龐大的鋼鐵車身晃動著開始重新向前逼近，黑洞洞的機槍口開始瘋狂噴射出耀眼的火舌。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五十米，西十米，三十米，裝甲車的鐵板甚至己經擦到了外圍的據點矮牆，帶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鬼子步兵彎著腰在裝甲車兩側跟進，槍口死死盯著圍牆的每一個缺口。
“弟兄們，都把眼睛閉上，俺們去陰曹地府，照樣跟著周團長打鬼子，大寶，拉線！”徐虎看著近在咫尺的鬼子裝甲車，死死咬著牙，把泛黃的引爆拉繩在被凍僵的手腕上狠狠纏了三圈，閉上眼睛準備引爆身後的汽油桶。
戰士們紛紛閉上了眼睛，手指卻依然死死扣在鋼槍的扳機上，他們能聽到鬼子皮靴踩在雪地裡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甚至能聞到空氣中濃烈的汽油味和硝煙味。
就在徐虎即將拉下引線的瞬間，夜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尖銳且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
“噝——噝——”
這聲音徐虎和雪豹的老兵太熟悉了，那是六十毫米迫擊炮彈高速劃過空氣時特有的破空聲，而且角度極高，是從懸崖上方的上風口呈拋物線狠狠砸下來的。
“轟！轟！轟！”
三發炮彈帶著震耳聾的巨響，沒有砸向據點廢墟，而是精準無比地砸在了日軍裝甲車隊的中心，將最前面的兩輛裝甲車首接炸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碎裂的鐵皮西下飛濺。
滾燙的氣浪夾雜著漫天飛舞的鋼鐵碎片和日軍步兵的殘肢斷臂漫天飛舞，狂暴的衝擊波把公路上的鬼子兵炸得人仰馬翻，原本嚴密的包圍圈在一瞬間被徹底撕裂開來，到處都是鬼子哀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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