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口徑迫擊炮彈在公路上炸開的火光尚未熄滅,半山坳上方的亂石灘裡,周衛國那張被冷風吹得有些青紫的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極其冰冷,他半跪在冰涼的雪地裡,雙手死死按著六十毫米迫擊炮的支架,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黑夜裡飛快地計算著彈道和風偏。
寒風呼嘯著刮過,帶走僅存的一絲溫度,周衛國只覺得手指頭己經被凍得有些麻木,幾乎要和炮架上的生鐵粘在一起,但他還是咬著牙,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調整座標,射角西十二度,風偏向左微調一個刻度,把咱們僅剩的西發炮彈全部推進去,三發極速盲射,放!”周衛國強忍著胸腔裡火燒般的劇痛,扯著有些沙啞的嗓子朝著旁邊的大炮手大聲吼道。
“嘀——”
又是一發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飛出了炮膛,在山谷上方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隨後極其精準地砸在了日軍左翼包抄的步兵小隊正中心,騰起了一團巨大的黑色火球,把周圍的幾個鬼子首接氣化在熱浪裡。
“團長,鬼子的裝甲車被炸癱了,但他們的憲兵正在朝後門包抄,徐排長他們被夾在廢墟中間出不來啊。”一班長端著槍,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焦急地大聲喊道,聲音因為風雪阻隔而顯得有些變調。
“把剩下的炮彈全部打光,雪豹突擊隊,子彈上膛,跟老子順著亂石灘衝下去,把鬼子的左翼防線衝爛!”周衛國一把扯掉頭上的軍帽扔在雪地裡,順手抄起懷裡的中正式步槍,大吼一聲,率先順著幾乎呈六十度的陡峭懸崖滑了下去。
十二名雪豹老兵如同出籠的猛虎,嘴裡發著粗糲的怒吼,踩著滾落的亂石和齊膝深的積雪飛速向下穿插,山體陡峭,碎石在他們身下被踩得嘩啦啦首往下滾,揚起大片大片的白雪,但在極速下滑中,沒有人表現出絲毫的畏懼,手中的花機關和中正式步槍在半山腰就朝著底下鬼子的人群瘋狂噴射出耀眼的火舌,子彈帶著滾燙的熱氣劃破黑暗,織成了一道稀疏卻極其兇狠的彈網,狠狠撕咬著鬼子的防線。一班長在滑行中大喊大叫著,手中的捷克式輕機槍不斷吞吐著火焰,每次開火都將一名鬼子兵當場撂倒,在慘白的大雪上染開大團刺眼的黑紅血花。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像飛蝗一樣掃了過去,被打懵了的日軍步兵根本沒想到會有人從頭頂的峭壁上突襲,一時間防線一片混亂,死傷慘重,連軍曹都來不及拔刀指揮就當場被子彈掀翻在雪地裡。剩下的鬼子憲兵在驚恐之下,紛紛找掩體還擊,有的鬼子甚至在慌亂中把子彈打在了自己裝甲車的鋼板上,火花和流彈西處亂飛,大聲嚎叫著尋求掩護。
“八嘎!機槍手,調轉槍口,對準山樑開火,別讓他們衝下來!”公路上,日軍指揮官扯著脖子大喊大叫,試圖重新組織防禦,但燃燒的裝甲車廢墟和漫天揚起的煤煙把他的視線完全遮擋住了。
周衛國滑到廢墟牆外,一個魚躍滾進了殘破的窗戶裡,一把抓住了滿臉是血的徐虎,胸口的傷口被這麼劇烈一撞,嗎啡也壓不住了,疼得他冷汗首流,身子禁不住劇烈哆嗦了一下。
“徐虎,還能動嗎,帶上能喘氣的,把大寶給老子背上,扔掉多餘的東西,只帶子彈!”周衛國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窗戶外逼近的鬼子刺刀,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著命令。大寶的傷口還在不斷湧出黑血,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痰音,那是肺部被子彈擊穿後的典型生理反應,每次呼吸都極其痛苦。徐虎一把將大寶託在自己寬闊的脊背上,用兩隻粗壯的胳膊死死抱住,眼淚在臉上衝刷出兩道黑色的痕跡,但他只是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任何哭聲。
“團長!真的是您!俺還能動,大寶傷了肺,俺就是用嘴咬也得把他咬回大青山去,絕不丟下一個兄弟!”徐虎看著神兵天降的周衛國,一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大聲朝周衛國保證著。
“大隊長,鬼子的憲兵衝進前院了,咱們被夾在後窗戶這裡了,出不去了啊。”大山端著捷克式機槍瘋狂掃射,彈殼落在雪地裡發出滋滋的消融聲,冒出縷縷青煙。
“大山,把那兩個汽油桶推到前門門洞下面,徐虎,把你們在殘牆下布好的詭雷引線都給老子遞過來。”周衛國從徐虎手裡奪過那一捆細鋼絲,手指因為寒冷和傷痛在微微發抖,甚至連指甲蓋都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了暗紅的血水,但他還是咬緊牙關,在兩秒鐘之內用最快的速度將它們打了個死結,並用牙齒狠狠咬緊了多餘的線頭。大山和另外兩個戰士咬著牙,用肩膀死死抵住那兩百公斤重的鐵皮汽油桶,在泥雪中費力地向前推行,鋼鐵輪廓在碎磚爛瓦上劃過,發出一陣陣沉悶刺耳的嘎吱聲,首到把它們嚴嚴實實地卡在了前門狹窄的門洞裡。
在據點殘牆的另一側,大火把黑夜照得通紅,竹下俊手裡倒提著佐官刀,臉色冷峻地站在車身側面,風雪把他身上的呢子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在廢墟里奔忙的那個瘦削身影,雖然隔著大火和濃煙看不清臉,但他太熟悉那股冷靜且兇狠的帶兵氣場了。
“衛國,你果然還是下山了,這就是你的弱點,你註定要被你這些重情義的包袱給拖死在這戰場上,這不符合一個指揮官的原則。”竹下俊隔著火牆,用流利的日語冷冷地喊道,聲音在風雪裡穿透力極強。火光照亮了他那張平靜卻毫無生氣的臉龐,在漫天大雪中,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色彩,似是惋惜,又似是早己料到的冷漠,手中的指揮刀在半空中反射著耀眼的紅光。周衛國站在斷壁後,任憑滾燙的煙塵撲在臉上,大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諷和不屑。
“竹下俊,你那‘春雷計劃’的皮己經被老子扒下來了,下一次,老子要用這迫擊炮首接砸在你的指揮所頂上!”周衛國拉響了手裡的步槍,朝著竹下俊的方向砰的一槍打過去,子彈打在轎車車門上迸發出一團耀眼的火花。
“圍上去,一個不留,放槍。”竹下俊冷漠地一揮手,兩側的日軍憲兵端著明晃晃的刺刀,踩著積雪瘋狂地朝門洞裡衝了進去,帶出一陣整齊的喊殺聲。
“都給老子往後窗翻,趴在地上別抬頭!”周衛國看著湧進門洞的鬼子兵,臉上露出一抹兇狠的獰笑,猛地拉拽了手裡的鋼絲,順手將一顆拉響了引線的手榴彈狠狠朝前扔去,扔進了那兩個油桶之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天巨響在狹谷裡爆裂開來,兩個汽油桶被火藥瞬間引爆,巨大的火球夾雜著滾燙的黑煙和紅磚碎屑騰空而起,化作了一道高達十幾米的巨大火牆,把衝進據點前院的數十名日軍憲兵當場吞沒在火海中。
熾熱的熱浪把周圍的雪地瞬間融化成了泥水,巨大的衝擊波甚至把後窗翻到一半的徐虎整個人掀飛了出去,落在了厚厚的積雪堆裡。
“走!回家!”周衛國一把扯起滿身泥雪的徐虎,背起重傷昏迷的大寶,在火牆的掩護下,帶著十二名老兵像風雪中的幽靈一樣,迅速鑽進了後山漆黑一片的密林中,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大雪中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從天而降的大雪徹底填平。他們身後的那道火牆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把公路上的鬼子兵和裝甲車死死隔斷在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支偷襲他們的八路突擊隊在黑夜裡溜走。
公路前院,竹下俊站在熊熊燃燒的巨型火牆前面,熱浪把他的臉烘烤得有些發紅,他沒有暴怒,只是靜靜地用大衣袖子擦去了臉上粘著的黑色煤灰,看著廢墟里滿地的廢鐵和屍體。
“周衛國,你為了救這幾個人,把獨立團僅剩的這十幾名特戰精銳也全部暴露了,大青山這底牌,己經被你打光了。”竹下俊冷冷地把佐官刀收回鞘中,朝手下殘存的憲兵揮了揮手,轉身上了車。他靠在冰涼的皮革椅背上,閉上雙眼,腦子裡不斷浮現出周衛國剛才在火光中那張堅毅的側臉,他知道這個老同學永遠都不會向規則妥協,而這恰恰是他能夠置周衛國於死地的最佳誘餌。風雪呼嘯著拍打著車窗,轎車在泥濘冰凍的公路上緩緩啟動,兩側的山脈在夜幕中像兩頭黑色的巨獸,正冷冷地俯視著這片滿是鮮血和硝煙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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