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城西的棚戶區裡，低矮的泥土牆上掛著尺餘長的冰溜子，刺骨的北風像小刀子一樣卷著街上的爛菜葉和雪花亂打轉，發出刺耳的嗚嗚聲。
自從偽軍排長李二狗死在城西舊麵粉廠後，憲兵隊對西門防區的戒備提到了最高級別，甚至從城外調來了一個憲兵中隊，整天在街上巡邏。
平民窟狹窄的巷子口，幾名穿著黑呢大衣的日本特工牽著高大的東洋狼狗，正惡狠狠地用皮靴猛踹著那一扇扇破爛的木門。
“特高課查夜，通通站出來，把手掌心翻上去。”特務的嘶吼聲夾雜著狼狗沉悶的吠叫，驚得棚戶區裡的母雞撲稜著翅膀亂飛，婦人的哭喊聲和孩子的驚叫聲頓時響成了一片。
一名老漢因為手上有常年拉車磨出來的厚老繭，被日軍特工認定是拿槍留下的，當場被幾個巴掌扇得滿臉是血，像死狗一樣被拖進了冰冷的雪地裡。
陳怡裹著一件打著幾個粗布補丁的土藍色破棉襖，頭上圍著一條看不出底色的灰圍巾，正低著頭，貼著牆根積雪的陰影快步穿行在蛛網般的暗巷裡。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街面上的巡邏隊，耳朵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右手始終藏在袖子底下的駁殼槍機柄上。
“陳同志，這邊，快跟俺進廟。”老線人劉歪嘴瘸著一條右腿，有些吃力地從破廟殘破的漆黑門縫裡探出頭，壓低聲音朝她猛招手。
陳怡一個側身靈巧地閃進了這間廢棄多年的城隍廟，廟裡佛像坍塌，到處都是厚厚的蛛網和發黴的稻草，被灌進來的北風吹得漫天亂飛。
“劉大哥，外面查得這麼緊，黑市那邊還有訊息嗎？大青山急需食鹽和過冬的棉衣，山上兄弟們的情況太差了。”陳怡解下圍巾，秀麗的臉上滿是寒風吹出的紅暈，眼神卻冷冽如冰。
“難，難上加難啊，陳同志，李二狗一死，憲兵隊把西門的黑市路子全給端了，以前和咱們相熟的商戶，有大半都被特高課抓去大牢裡拷問了，這幾天城裡連一粒鹽都運不出去。”劉歪嘴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力地揉了揉痠痛的膝蓋。
“那食鹽的事情怎麼解決？大青山上的弟兄們現在沒有鹽吃，人人都渾身沒力氣，傷員的傷口也因為缺鹽而消不下腫，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陳怡有些焦急地問。
“俺知道，俺急得滿嘴起泡，昨晚黑市上突然冒出一個叫‘金牙三’的傢伙，主動託人帶話給俺，說他手裡有大批從憲兵隊倉庫里扣下來的食鹽，但指名道姓要咱們親自去驗貨，否則他寧可燒了也不賣。”劉歪嘴說道。
“金牙三？以前在萊陽黑市上，怎麼從沒聽過這號人？他又是怎麼知道咱們急需食鹽的？”陳怡眉頭緊鎖，腦海裡立刻亮起了警報。
“這小子說是錢三以前的遠房表弟，在商會里管倉庫，李二狗死後，他偷偷扣下了一批查封的官鹽，急著脫手換錢。”劉歪嘴解釋道。
“不對，劉大哥，這絕對是個套，錢三是獨子，根本沒有什麼表弟，特高課在城裡的線人被咱們清得差不多了，山本正雄這是在用金牙三做誘餌，想把咱們一網打盡。”陳怡冷冷地分析道。
“啊？那咱們怎麼辦？要是沒有這批鹽，大青山上的弟兄們連十天都撐不過去啊，沒鹽吃，人就沒力氣打仗。”劉歪嘴急得一跺腳，卻牽動了傷腿，疼得首咧嘴。
“誘餌也要吞，但不能按他們的規矩來，金牙三約的接頭地點在哪？”陳怡問。
“他約在西門大街的德興米鋪，說是那地方有偽軍的熟人照應。”劉歪嘴答道。
“哼，德興米鋪後面就是憲兵隊的值班所，去那裡就是自投羅網，劉大哥，你現在就去給金牙三傳話，就說咱們只在城隍廟東側的廢棄染房交易，時間定在半個小時後，過期不候。”陳怡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好，俺這就去辦，但陳同志，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要不俺多帶幾個兄弟在外面接應？”劉歪嘴有些擔憂。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傳完話後立刻出城，這裡交給我。”陳怡的語氣不容置疑。
半個小時後，陳怡站在廢棄染房的陰暗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支上滿子彈的勃殼槍，耳朵仔細傾聽著門外的踩雪聲。
嘎吱，嘎吱。
三道雜亂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緊接著是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一個剃著光頭、嘴裡鑲著一顆金牙的猥瑣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色便衣、眼神陰鷙的漢子，那兩人的右手都插在大衣口袋裡，顯然是揣著槍。
“哪位是大青山來的老闆啊？金某人帶著貨來了，快現身吧，大冷天的別耽誤工夫。”金牙三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眼睛在黑暗的染房裡西處亂瞅。
“金老闆，貨在哪呢？”陳怡從一排黴爛的舊染缸後面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手依舊縮在棉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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