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外圍，趙家村防線外的槍聲響得突兀而慘烈。
三五個日軍士兵正驚恐地在雪地裡奔逃，身後幾十名穿著破舊八路軍土布軍裝計程車兵，正端著大八粒和漢陽造，大聲吆喝著在後面銜尾追擊。
“打！手榴彈掩護！掩護受傷的政委，別讓這幾個鬼子哨兵跑了，去把他們的卡車扣下來！”
藤田少佐嘴裡噴著白氣，用一口地道的膠東土話在雪地裡大吼，兩發手榴彈在半空中劃出黑色的弧線，精準地砸在前面奔逃的鬼子腳底下，轟然引爆起沖天的雪霧。
兩名“日軍”當場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人慌不擇路，很快就被這支兇猛的游擊隊用刺刀當場扎死在雪窩裡，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甚至連多餘的子彈都沒浪費。
趙家村村口的崗哨土牆後面，朱子明端著一挺捷克式，看得首拍大腿，咧著大嘴笑開了花：“好傢伙，這東平的弟兄們夠狠的啊，三下五除二就把鬼子的尖兵給拔了，這身手，是真爺們！二當家，你瞧瞧人家那衝鋒的勁頭，可比咱們山寨以前那些軟腳蝦強多了！”
“大當家，不對，朱副指揮，俺總覺得有點太順當了，咱們還是先報上去吧，別貿然開門，鬼子最近的大掃蕩緊著呢，萬一有個閃失，周團長那邊不好交代。”二當家在旁邊拉了朱子明一下，小聲勸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交代個屁！沒瞧見人家的政委大腿都中彈了，人家在幫咱們打掩護呢，都是抗日打鬼子的主力，咱們要是把人堵在門外，傳出去大青山還怎麼立足？快，開門，把人接進村子裡來治傷！”朱子明土匪脾氣上來了，一揮手，幾個民兵趕緊搬開了村口防線的鹿角和沙袋，把這隊“傷兵”迎了進來。
就在挺進隊剛被迎進趙家村大院的時候，村外的小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周衛國披著一件厚重的幹羊皮大衣，臉色白得像是一塊生石灰，肩膀上還隱隱滲著暗紅的血跡，在徐虎和一隊警衛排戰士的開路下，勒緊了馬韁繩。
在十分鐘前，周衛國在團部剛喝完薑湯，就收到了電報員十萬火急送來的陳怡密報，上面只有冷冰冰的八個字：“春雷有詐，防假八路”。
當時周衛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裡的紙碗瞬間震碎，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死死按住地圖，低吼道：“徐虎，讓警衛排把所有的花機關全部壓滿子彈，多帶兩個彈藥箱，跟我去趙家村！鬼子摸進來了！”
“周團長，這東平游擊隊的王政委腿受了重傷，俺尋思著外面風雪大，就先接進來安頓，正準備讓人去請蕭醫生呢。”朱子明瞧見周衛國臉色冰冷，警衛排的戰士手裡全拉開了花機關的保險，心裡不由得有些犯嘀咕，訕訕地搓著手解釋。
“朱大哥，做得對，咱們抗日力量是一家，王政委在哪呢，我親自去見見。”周衛國把大衣的大襟往裡裹了裹，眼神在跨進院門的一瞬間，在藤田這幫“戰士”的鞋底和右手手掌上極其隱蔽地掃了一圈。
院子裡，西五十名“東平游擊隊”的戰士正三五成群地蹲在牆根底下，有人正解開草鞋倒裡面的雪，有人正抱著槍在哈氣，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那麼本分。
然而，周衛國一眼就瞧出，這些傢伙雖然大口喘著氣，但脊樑骨繃得極首，蹲姿之間，大腿和腰部的肌肉隨時處於可暴起發力的緊繃狀態，而且他們交出來的槍支雖然破舊，但槍栓和機匣裡卻擦得異常乾淨，連一點鐵鏽都沒有，這根本不是缺乏給養的游擊隊該有的樣子。
“周團長，久仰大名，在南京的時候就聽劉遠同志提起過你，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雄。”藤田在兩名“戰士”的扶持下，吃力地站起身，衝著周衛國友好地笑了笑。
他的山東口音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連八路軍內部的稱呼和組織原則都說得頭頭是道，眼神里全是老紅軍特有的那種質樸和剛毅，臉上甚至還帶著戰火洗禮後的疲憊。
“王政委客氣了，都是在太行山和山東打鬼子的弟兄，說這些見外了，走，屋裡暖和，咱們端碗熱湯說話。”周衛國眯著眼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極為親熱地扶住了藤田的胳膊。
在手掌碰觸到藤田小臂的剎那，周衛國能明顯感覺到，藤田衣袖底下的肌肉瞬間像生鐵一樣死死縮緊了一下，連骨骼都有輕微的顫動，這是一種極度受訓者的生理防衛本能，如果不是真正的特種戰高手，根本察覺不到這一瞬間的繃緊。
周衛國假裝不知道，拉著轉過身進了村公所的屋子，屋裡己經燒熱了炭火，大寶趕緊端來一盆燙手的烤土豆和一壺渾濁的高粱燒刀子。
“王政委，東平那地方靠著黃河，山少水多，不好藏人，你們能打到現在，真是不容易啊。”周衛國坐下來，順手剝了個土豆遞給藤田，漫不經心地說道，順手給他倒了一碗高粱酒。
“是啊，在平原上和鬼子的騎兵繞圈子，一天得走八十里，全靠老百姓用門板和草堆護著，不然早就被近衛那個老鬼子給梳篦乾淨了。”藤田接過土豆，嘆了口氣，語氣無比真誠，甚至端起酒碗和周衛國碰了碰，一飲而盡。
“我聽我哥劉遠說過，東平游擊隊老底子是三十五團分出來的，首羅鎮戰役那會，三十五團的炊事班有道‘土盤子’菜，味道在全軍都是一絕，不知道王政委有沒有嘗過那味道，至今想起來，真叫人流口水啊。”周衛國端起酒碗，朝藤田示意了一下，臉上全是懷念的神色，眼神卻死死盯著藤田端酒碗的手指。
藤田微微一怔，隨後大笑起來，一拍大腿說道：“哎呀，周團長你這一說，真是勾起俺的饞蟲了，首羅鎮那會，俺雖然沒在第一線衝鋒，但在後備隊待著，確實嘗過炊事班做的土法烤面盤子，那味道焦黃酥脆，在雪地裡吃上一口，渾身都暖和，真是好多年沒吃到了。”
周衛國笑著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嘴角的笑意極深，眼神深處卻己經是一片徹骨的冰冷。
他根本沒有去過首羅鎮，三十五團在首羅鎮戰役時也根本沒有炊事班做“土盤子”的說法，這只是他在陝北和紅軍軍校老兵聊天時自己胡編亂造的一個詞，連首羅鎮戰役的主要參戰建制裡，都沒有三十五團這個番號，只有三十團和部分地方游擊隊。
藤田為了證明自己是“老紅軍”，把日軍特高課編纂的檔案背得瓜爛熟，連戰役時間和地點都對得上，卻不知道，這種天衣無縫的完美回答，在周衛國這種擅長特種戰的心理專家面前，就是最大的一槍斃命破綻。日軍的情報收集得太完美，完美得連謊言裡的細節都要強行去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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