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著捲過大青山的山脊，把殘存的枯枝吹得咯吱作響，獨立團的電訊室裡，一盞昏暗的煤油燈正散發著微弱的黃光，火苗被木窗縫隙裡漏進來的冷風吹得左右搖晃，在土牆上投射出幾個巨大且有些扭曲的黑影。
周衛國裹著一件泛著黴味的羊皮大衣，臉色有些發白，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己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但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桌上那部有些掉漆的收發報機。
“嘀嗒，嘀嗒。”
耳機裡不時傳來細微的雜音和電鍵敲擊聲，在寂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旁邊的年輕譯電員正拿著鉛筆飛快地記錄著，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團長，萊陽憲兵司令部回電了，說重炮兵聯隊己經準備完畢，命令我們立刻朝平度公路的二號據點集結，重炮會在十分鐘後對指定座標進行火力覆蓋。”譯電員擦了口汗，有些興奮地把剛寫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唸完了吧，把紙條給我。”周衛國把捂在胸口傷處的手緩緩拿開，掌心上隱隱帶著一絲黑紅的血跡，那是剛才翻身時傷口再次被撕裂的痕跡，但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團長，徐排長他們這次可真是神了，連鬼子的重炮座標都給騙出來了，這下夠萊陽那幫鬼子喝一壺的了啊。”譯電員咧嘴笑了笑，神色裡滿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把身子往周衛國跟前湊了湊。
“你懂個屁，竹下俊要是這麼容易被騙，他早就死在德國巴伐利亞的雪地裡了，哪裡還能活到現在。”周衛國劈手奪過紙條，揉成一個紙團塞進口袋裡，清癯的臉上看不見半點喜色。
他根本沒有看紙條上的字跡，而是首接扯過那副冰涼的耳機戴在耳朵上，合上雙眼，手指在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腦子裡重新回放剛才耳機裡傳來的嘀嗒聲。
電訊室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還有周衛國那有些沉重但極其有規律的呼吸聲，讓旁邊的譯電員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團長，您這是怎麼了，難道鬼子發現徐排長他們是假冒的了？”譯電員看著周衛國那張緊繃的臉，心頭猛地一顫，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聲音也低了下來。
周衛國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腦子裡殘存的電波聲，那串嘀嗒聲像刀子一樣刻在他的腦海裡，尤其是最末那兩下收尾的按鍵動作。
“竹下俊這個狗日的，還是和在柏林軍校時一模一樣，敲電鍵的力道雖然極穩，但只要他動了殺機，或者準備在沙盤上設局，尾部的收尾符號總會多停半秒，這是他的死穴，我閉著眼都能聽出來。”周衛國拉下耳機，睜開眼睛，聲音冷得像冰碴一樣。
“啊，多停了半秒，這算什麼破綻啊，說不定是電線受凍了呢，或者是發報的鬼子手滑了呢？”譯電員睜大眼睛，一臉懵，顯然無法理解這種只存在於頂尖高手之間的默契與警惕。
“你不懂，在柏林軍校的沙盤演習裡，他三次用這種手法誘敵深入，我就是靠這半秒的遲疑，在生死關頭反咬了他一口，他這是在給我下戰書呢，他知道是我在發報，也知道去據點的是我的人。”周衛國撐著木桌站起來，由於動作太猛，身子晃了晃，嘴角又滲出一縷血絲。
“那徐排長他們現在豈不是危險了，他們剛發完報，正準備往平度公路撤呢。”譯電員嚇得臉色煞白，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陰暗的牆角里。
“平度公路就是個死衚衕，三面是懸崖，前面是鐵網，後面是鬼子的裝甲車，只要徐虎帶人鑽進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竹下俊是在圍點打援，他要用徐虎做餌，把我大青山壓箱底的底牌全引出來，再用重炮犁地，把我們一網打盡。”周衛國咬著牙，隨手抓起桌上的南部式手槍，嘩啦一聲拉上了膛。
此時，平度公路外圍的二號野戰據點裡，風雪夾雜著泥沙打在木棚子的木板上，發出噼裡啪啦的悶響。
電訊室的木門被反鎖著，徐虎打了個哈欠，正靠在門板上，手裡攥著一把上了膛的駁殼槍，警惕地盯著窗戶外面的風雪。
地上的日本發報員還暈死在那裡，脖子歪在一邊，嘴裡塞著一團髒布，生死不知。
“排長，好訊息，鬼子回電了，說重炮己經對準了我們給的座標，讓我們趕緊撤到平度公路的掩體裡去。”負責發報的雪豹戰士興奮地轉過身，小聲朝徐虎揚了揚手裡的本子。
“真信了，這幫關東軍的皮還真是有用，鬼子據點裡那幾個憲兵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白給俺們送了三箱子彈和十箱罐頭。”一旁的戰士咧嘴大笑，順手把一盒牛肉罐頭塞進懷裡。
“都給老子把嘴閉上，別高興得太早了，團長常說，越是順手的時候就越容易挨黑槍，把子彈都帶上，罐頭挑沉的拿，動作快點，這鬼子的兜襠布實在卡襠，俺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徐虎瞪了他們一眼，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臉上卻沒有放鬆警惕。
“排長，鬼子軍曹在外面敲門呢，問俺們藤田少佐怎麼還沒訊息。”負責守窗戶的戰士有些緊張地回頭。
“大寶，你用日語回他，就說少佐正在後方指揮，讓我們帶先鋒隊先去平度公路探路，動作要快，別讓他起疑心。”徐虎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黃呢子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
大寶清了清嗓子，探出頭去，用極其囂張的關東軍口吻朝外面吼了幾句，順便罵了對方是馬鹿野郎。
外面的日本軍曹聽了，連聲哈依，有些畏懼地往後退了幾步，不敢再來催促。
“走，從後窗戶翻出去，別走正門，平度公路離這裡只有兩裡地，俺們得在鬼子重炮開火前趕到掩體，不然自己捱了炮子可就太冤了。”徐虎一揮手，率先越出了窗戶，整個人無聲地落在了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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