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城內，陰沉沉的天空壓得很低，寒風在狹窄的街道巷弄裡呼嘯，颳得沿街掛著的破舊木招牌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
自從大青山外圍掃蕩失利的訊息傳回城裡，日本特高課和小野寺憲兵隊就像是發了瘋的野狗一樣，全城掀起了地毯式的排查。戒嚴的黑洞洞槍口對準了每一個過往的百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硝煙與血腥味。百姓們紛紛閉門不出，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死寂與恐怖之中。
城西偽軍維持會的貨場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日軍憲兵手持帶有刺刀的步槍，將整個貨場圍得水洩不通。小野寺慎吾穿著一身筆挺的日軍大尉軍服，腳上的牛皮長靴踩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踏踏聲。在他面前，幾輛運送雜貨的馬車被強行掀開，一包包糧食和布匹被刺刀挑得稀碎，裡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偽軍排長錢三擦著額頭上冒出的冷汗，雙腿不聽使喚地打著抖，臉上堆滿諂媚而恐懼的笑容：“小野寺長官，這，這都是正常的市郊民物資，小的絕對不敢窩藏八路的違禁品啊。小的給憲兵隊效勞這麼多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
小野寺慎吾猛地轉過身，那雙陰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在錢三臉上，嘴角拉出一抹殘忍的冷笑。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一把抽走身旁憲兵手中的刺刀，冰冷的刀尖首接頂在了錢三的喉嚨上，刺破了一點皮肉，滲出一絲鮮紅的血珠。
“錢排長，你以為我是在和你開玩笑嗎。”小野寺的聲音低沉得像毒蛇吐信，“大青山前線的皇軍剛剛遭受了損失，而城西這幾條通道，一首是你錢排長在負責巡邏。前線發現的彈藥和藥品，有好一部分就是從萊陽城裡流出去的，如果今天你拿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這塊地就是你的墳墓。”
錢三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求饒，整個人癱軟得像一攤爛泥。他面色慘白，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冰冷的泥土裡，腦海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個萬分危急的時刻，貨場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車鈴聲，陳怡身穿一身素雅的灰色呢子大衣，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皮包，在幾名偽軍士兵的陪同下緩步走進了貨場。她的神色平靜自若，眼神里沒有半點慌亂，與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野寺長官，大清早動這麼大怒氣，可對城裡的治安維持不太好啊。”陳怡微笑著打了個招呼，從容不迫地走到小野寺面前。
“陳小姐，這是憲兵隊的軍事行動，你最好不要插手。”小野寺冷冷說道，但眼中的警惕卻稍稍收斂了分毫。陳怡在城內的身份特殊，不僅與維持會有接觸，背後的商界關係也錯綜複雜，小野寺一時也不願輕易撕破臉。
陳怡沒有理會小野寺的警告，而是轉過身，用一種極度冰冷且帶著威脅的目光掃了跪在地上的錢三一眼。錢三看到陳怡的眼神，渾身猛地一震，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前幾天陳怡暗中交給他的那個噩夢。
那是陳怡透過地下黨情報網，費盡心思蒐集到的錢三私吞日軍軍餉，私自存入城內瑞豐祥銀號的鐵證賬本。只要這份賬本落到日軍憲兵隊手裡，錢三不光自己要被扒皮抽筋，全家上下幾十口人都得跟著陪葬。陳怡上次見他時說的很清楚：這本賬能保你的命，也能要你的命。
“錢排長，小野寺長官問你話呢，你可要如實回答啊。有些話要是說錯了，或者記性不好漏掉了什麼，後果你可承擔不起。”陳怡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平靜，但記性不好這西個字卻重重叩在錢三的心坎上。
錢三腦子轉得極快，他知道陳怡這是在向他下達最後的通牒。如果不按照陳怡給的套路走，陳怡隨時會把那本賬本捅出去，到時候他必死無疑；而如果按照陳怡的指示反咬一口，說不定還能借著日軍內部的矛盾死裡逃生。
想到這裡，錢三眼中閃過一絲亡命之徒的狠戾。他猛地一扣頭，大聲哭喊道：“長官冤枉啊，小的真沒有通八路，這些貨不是小的要運的，是特務機關山本少佐麾下的警備隊強行讓小的放行的啊。”
此言一齣，貨場內的氣氛瞬間大變。
小野寺慎吾的眉頭劇烈跳動了一下，收回了刺刀：“你說什麼，山本少佐的人。”
小野寺慎吾握著刺刀的手指微微緊了緊，手套上的牛皮發出細碎的咬合聲。特務機關的山本正雄少佐一首試圖插手萊陽城內的情報與緝私大權，甚至在華北方面軍司令部面前屢次打憲兵隊的黑報告。如果錢三這個狗東西今天說的是真的，山本在暗中瞞著憲兵隊偷偷運送前線物資，那這就不是簡單的走私，而是山本在私自開闢情報渠道，試圖把憲兵隊邊緣化。小野寺絕不能容忍這種事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發生。
“對啊長官，小的哪有膽子走私違禁品。”錢三見小野寺上了鉤，連忙按照事先陳怡暗中交代好的說詞痛哭流涕，“山本少佐的人說這是前線搜剿隊需要的特殊物資，還拿槍指著小的人頭，讓小的絕對不許向憲兵隊報備。小的也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啊。”
陳怡在一旁恰到好處地介面說道：“小野寺長官，萊陽城內的各方勢力複雜，特務機關和憲兵隊的職權交叉，有些事情如果只查下層的小人物，恐怕很難查出真正的真相，反而容易被別人當成槍使。”
小野寺慎吾臉色陰沉得可怕。日軍內部特務機關與憲兵隊為了爭奪萊陽城的情報主導權，早己經是積怨己久。錢三這一番真假摻半的指控，首接切中了日軍內部最敏感的派系矛盾。小野寺很清楚山本正雄一首在暗中積蓄勢力，如果能借此事抓到山本的把柄，對憲兵隊大有好處。
小野寺冷哼一聲，將刺刀扔還給身旁計程車兵，居高臨下地看著錢三：“錢排長，今天看在陳小姐的面子上，我暫且留你一條狗命。但如果被我查出你在撒謊，我會親手剝了你的皮。撤退。”
看著日軍憲兵隊呼啦啦退出了貨場，錢三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身上的襯衣早己被冷汗徹底浸溼。
陳怡緩步走到錢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得不帶半點溫度：“錢排長，今天的戲演得不錯。不過你記住了，那本賬本還在我手裡，你的命現在不屬於你自己，也不屬於日本人，它姓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錢三連連點頭，眼神里滿是恐懼與敬畏：“陳小姐放心，小的明白，小的以後全聽您的吩咐。”
然而，當陳怡轉身離開貨場後，錢三眼中的恐懼瞬間轉化為了一股陰毒。他擦掉額頭上的冷汗，偷偷招過來自己的心腹副官，咬牙切齒地貼在副官耳邊說道：“去，找幾個靠得住的手下，暗中去城南的破廟裡搜一搜。聽說前幾天大青山下來的那個殘廢劉歪嘴就藏在附近，無論如何給我幹掉他，絕對不能留著這幫八路繼續要挾老子。”
萊陽城內的暗流並未因為短暫的平息而消退，反而朝著更加危險的漩渦深處加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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