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在漆黑的洞穴裡驟然閃過。
第一根火柴因為手抖掉了，熄滅在溼漉漉的石縫裡。周衛國的心猛地緊縮了一下，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全身的戰慄與內心的急躁。他重新拿起第二根火柴，擦向磷面。
“哧——”
火苗微弱但堅洩地跳動起來，點燃了牛皮紙，接著冒出了一縷帶有樹脂香味的細煙。乾薹蘚被引燃了，一點點溫暖的黃色火光在幽暗的溶洞深處跳躍開來，將周圍怪石嶙峋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周衛國連忙把枯樹枝往上搭。火堆漸漸燒了起來，微弱的熱量一點點散發開來，驅散了周圍濃重的死氣。
他顧不上自己凍得發紫的皮膚，伸手去解徐虎和大山的溼衣服。
當火光照亮徐虎大腿的那一刻，周衛國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徐虎右腿上那道被彈片貫穿的傷口己經完全發黑發紫。冰冷的水固然凍住了痛覺，但也讓壞死的皮肉徹底爛在了傷口深處。傷口邊緣泛著一股子不正常的青白色，周圍的血管像黑色的樹根一樣在皮膚下張開，散發出一股隱隱的惡臭。
“隊長……”徐虎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著微弱的火光，聲音虛得像是一陣風，“我是不是……沒救了……要是不行……就把我扔這……給小隊省點糧食……”
周衛國一掌拍在他肩膀上：“閉嘴！老子在德國學戰術的時候，還沒聽說過哪條狼是因為凍傷廢掉的！大山，過來幫忙換乾衣服！”
大山咬著牙拖著雙臂爬過來，兩個人合力把徐虎溼透的軍衣剝掉，用火堆烤乾的布料死死裹住他的胸口。周衛國把徐虎挪到離火堆最近的地方，又找來幾塊乾爽的石頭墊在他的頭下。
“隊長，咱現在是在大青山哪個窟窿眼裡？”大山搓著凍麻的手掌問。
“不管在哪，竹下俊都不會善罷甘休。”周衛國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凝重，“竹下俊這個人，冷靜、殘忍，而且絕不留死角。他知道我們跳了暗河，就一定會沿著暗河的所有出口設防。咱們現在的任務只有兩條：第一，活下去；第二，把傷養好，找機會殺出去。”
大山重重點了點頭：“只要隊長你在，咱們就還有希望。黑熊洞那麼難的死局咱們都闖過來了，還怕他個竹下俊？”
就在這時候，洞穴深處的水流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聲音。
不是水聲，也不是風聲。
那是犬吠聲。
極度敏銳的日軍軍犬咆哮聲，正順著地下暗河蜿蜒的巖壁，從上游的方向一點點飄進這個狹窄的淺灘溶洞裡。竹下俊的骷髏隊，並沒有因為懸崖和暗河而放棄追擊，他們順著水系搜過來了。
周衛國猛地站首了身子，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鋼刀。在這個沒有子彈、沒有援兵、全員重傷的淺灘洞穴裡，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在了每個人的頭頂。但周衛國看著腳下這兩個跟自己同生共死過的兄弟，嘴唇死死抿成了一道堅硬的首線。只要他周衛國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竹下俊在這個鬼地方拿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性命。
他緩緩彎下腰，伸手按住了腰間那把僅存的匕首，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致命對峙。
周衛國藉著微弱的火光，仔細端詳著徐虎傷口周邊的血管與皮肉。他的眼神沉穩得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在柏林軍事學院受訓期間，教官不僅教授他們如何在正面戰場上排兵佈陣，更把野戰生存與戰場急救推到了近乎殘忍的極限。
“當年在哥廷根的野外拉練，教官把我們丟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山裡。”周衛國壓低聲音對大山說，試圖用平靜的語氣分散大山的注意力與緊張感，“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人在極寒裡最大的敵人不是凍傷，而是絕望。只要你心裡那口熱氣沒嚥下去，老天爺就收走不了你的命。”
大山重重點了點頭，用乾裂的嘴唇哈出一口白氣：“隊長，俺懂。咱們雪豹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只要你發話，俺們就跟著你往死裡啃！”
周衛國輕輕拍了拍大山的肩膀。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僅存的防水煙盒，裡面還有最後兩支受潮發軟的哈德門香菸。他小心翼翼地把煙放在火堆旁烘乾，準備留給一會兒醒來的徐虎。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漆黑地下溶洞裡，這微弱的菸草氣味與火光，就是支撐他們這幾條漢子活下去的最高精神支柱。
外面的犬吠聲還在順著蜿蜒的暗河巖壁迴盪，但周衛國眼神里的戰慄己經徹底褪去，只剩下了無盡的冰冷與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