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水流像是一把把鈍刀子,順著衣服縫隙往肉裡割。
暗河裡的水比地面的積雪還要毒,那種寒氣不光凍人皮肉,連骨髓都能給凍成渣子。水流在漆黑的地下河道里瘋狂奔湧,撞擊在堅硬的石壁上,發出陣陣令人膽戰心驚的轟鳴聲。周圍黑得看不見五指,只有冰冷的水花不斷拍打在臉頰上。
周衛國死死摳著巖壁邊緣一塊凸起的溼滑石頭,左手拖著大山,右手死死攥著徐虎的後領子。
三個人在湍急的暗流裡沉沉浮浮。防毒面具早就不知道被急流衝到哪去了,鼻腔和嘴裡全是帶有一股子硫磺味和泥沙惡臭的苦水。每一次換氣,都伴隨著劇烈的嗆咳與窒息感。水下的暗流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黑手,死死扯著三人的雙腿往河底的深潭裡拉。
周衛國牙齒戰慄得幾乎要咬碎,全身的肌肉因為劇烈收縮而泛起陣陣痠麻。他嘴唇發紫,眼皮沉得像掛了兩塊鉛,可腦子裡只有一道死命令,那就是絕不能鬆手。一旦鬆手,大山和徐虎就會立刻被暗流捲進深水區的地下旋渦裡,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往……往左邊漂……”周衛國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啞得像破風箱在拉動。
水流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次撞擊都像是一頭狂暴的野獸在瘋狂撕扯著三人的身體。周衛國手臂上的肌肉劇烈痙攣著,痠痛和冰冷讓他的關節幾乎徹底鎖死。在柏林軍校受過的極限水下訓練,此時成為了支撐他保持最後一絲清醒的唯一本能。他憑著水流的方向和巖壁的反彈力,一點點調整著三人的姿勢,在洶湧的河水裡硬生生摳出了一條活路。
大山其實己經半昏迷了。他的雙臂在黑熊洞的塌方中被石頭割得皮開肉綻,如今在冰水裡泡得煞白髮脹,連血都凝成了紫黑色的塊狀。每一次水流衝擊,都會帶起傷口深處的劇痛,可他連哼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了,嘴唇緊緊抿著,全靠最後一點軍人的執念在硬撐。
徐虎好不到哪去,腿上的傷口被冰水一泡,整條右腿僵得像根凍硬的木棍。原本在戰鬥中受的貫穿傷被冷水刺激得肌肉嚴重縮緊,連勾一下腳趾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只能憑著周衛國的那隻手勉強掛在水面上。他口中不斷冒出微弱的濁氣,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
“隊長……放手吧……”徐虎在迷茫中嘟囔了一句,“帶上大山……你自己走……”
“閉上你的臭嘴!”周衛國從牙縫裡砸出這句話,“老子一個都不放!”
一股突如其來的回水猛地推了三人一把。
周衛國敏銳地感覺到前方的水流速度明顯放緩,石壁兩側出現了一處微弱的凹陷水灣。他順著這股推力,拼盡渾身最後一點勁,腳掌在河底的溼滑鵝卵石上猛地一蹬,帶著兩個人猛地往石壁凹進去的地方一撲。
噗通兩聲響。
三個人重重砸在了堅硬的碎石灘上。這裡的地面溼滑冰冷,可到底脫離了湍急的主河道水流。
周衛國趴在碎石上劇烈咳嗽起來。每一口吐出來的都是帶有一絲血絲的苦水,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過,火辣辣地疼。呼吸吸進肺裡,像是嚥下了一口口細小的冰渣。他連抹一把臉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麼仰面躺在溼漉漉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水流拍打石壁的嘩嘩聲在溶洞裡迴響,顯得格外空曠與死寂。
“虎子……大山……”周衛國在漆黑中伸手摸索。
他摸到了大山冰涼透骨的手臂,摸到了徐虎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人都還在,都沒被大水沖走。
周衛國咬著牙硬坐起來。全身上下冰涼透骨,極度失溫帶來的眩眩暈感一浪高過一浪,手腳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在這個陰冷漆黑的地下溶洞裡,溫度比外面風雪交加的地面好不了多少。他心裡很清楚,這時候要是不想辦法弄熱乎起來,不用日軍追上來,光是這地下溶洞裡的陰寒就能在半個時辰內要了他們三個人的命。
失溫會先讓人劇烈發抖,接著意識模糊,最後心臟驟停。這種死法比子彈還要殘酷。
他伸手去摸腰間的小油布包。
那是他在黑熊洞裡就死死縫在貼身口袋裡的最後一點家當,裡面有一包用牛皮紙和蠟油層層封死的高粱杆火柴,還有幾小塊乾爽的牛皮紙。
周衛國顫抖著把油布包拆開。牛皮紙層層剝掉,乾燥的火柴頭露了出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湊到石壁邊上,靠著摸索找到了一堆乾燥的古老苔蘚和不知道多少年前被水流衝進洞裡的枯樹枝。他把乾薹蘚捏碎,小心翼翼撕下一小角牛皮紙蓋在上面,搭建起了一個微型火塘。
“咔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