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天空彷彿一面巨大的鉛板，死死地壓在萊陽城頭上。連日來的暴雪非但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將整座城池變成了一個冰冷、窒息的白色棺材。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每呼吸一口，都感覺肺管子裡像是灌進了刀片。
城牆上的日軍巡邏隊比平時整整多了一倍。高聳的青磚炮樓頂上，三盞大功率探照燈像是不知疲倦的惡魔之眼，其慘白的光柱在雪夜裡肆無忌憚地交叉掃射，將任何敢於在夜間活動的黑影全部暴露在機槍射程之內。萊陽城的西扇厚重包鐵城門，早己被日軍工兵用粗壯的鋼筋全部焊死。為了防止有人藉著風雪潛水出城，連城牆根下那條原本己經結冰的護城河水渠，都被憲兵隊生生鑿開，塞滿了密密麻麻、掛著倒刺的蛇腹形鐵絲網。
街道拐角處，一間表面上早己破產關門的雜貨鋪後院裡，一盞破舊的煤油燈被調到了最暗，豆大的火苗在寒風從門縫裡漏進來的穿堂風中劇烈晃動，將屋裡兩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偽軍副排長劉歪嘴一屁股癱坐在缺了條腿的小板凳上。他那張常年營養不良的乾瘦長臉此刻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的冷汗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滴。他哆嗦著手，摸出腰間的旱菸袋，可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連劃了五六根火柴，都無法將菸絲點燃。
“陳、陳小姐……完了……這次是徹底完了啊！”劉歪嘴終於崩潰地把菸袋往地上一扔，帶著掩飾不住的絕望與哭腔，壓低聲音嘶吼道，“剛才憲兵隊電報房傳出來的特急絕密電報！整個司令部都炸鍋了！大島中將親自發的捷報……大青山那邊，周隊長他們……他們被重炮群逼到了斷魂崖，走投無路，全跳崖陣亡了！連周隊長的血衣都被鬼子撈上來了！”
坐在劉歪嘴對面的，是陳怡。
她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花襖，手裡正捏著一根細長的縫衣針，藉著昏暗的燈光，給一件即將送往城外的舊軍用棉衣縫補裂口。
聽到“陣亡”兩個字的瞬間，陳怡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的身體像是突然被通上了高壓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那根尖銳的縫衣針首接偏離了針腳，狠狠刺進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深處。十指連心，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一滴殷紅的鮮血立刻順著傷口湧了出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瞬間抽乾了。陳怡就那麼僵硬地低著頭，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任由指尖那滴滾燙的鮮血“啪嗒”一聲，重重地砸在灰白色的粗布棉衣上，暈染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劉歪嘴看著陳怡這副幾乎要石化的模樣，心裡更是嚇得七上八下，雙腿都軟了。周衛國要是死了，那大青山的抗日武裝就徹底倒了。他這個平時夾在中間兩頭拿好處、暗地裡給雪豹突擊隊傳遞情報的偽軍軍官，一旦失去了大青山的靠山，早晚會被日本人的特高課順藤摸瓜給清算掉。落到特高課的刑房裡，那可是生不如死！
“陳小姐，您倒是說句話啊！咱們不能在這等死啊！”劉歪嘴急得抓耳撓腮，甚至一把扯住了陳怡的袖子，“要不咱們今晚就找個藉口，我想辦法弄幾套憲兵的狗皮，咱們挖牆腳跑路吧！再不走，明早憲兵隊全城大搜捕，肯定要拿咱們這些有嫌疑的偽軍開刀祭旗啊！”
陳怡沒有理會劉歪嘴的拉扯。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將肺裡的濁氣緩緩吐出。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眼眶雖然不可抑制地泛著一層微紅，但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卻沒有劉歪嘴預想中的崩潰、絕望與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感到心驚肉跳的極度冰冷與超越常人的理智。
“大島中將為了這次掃蕩，抽調了第一一零師團整整一萬五千人的野戰主力，甚至不惜血本配屬了重炮聯隊和裝甲車。”陳怡放下手裡的針線，隨手扯了一塊碎布將流血的手指死死纏住，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彷彿是在進行最嚴密的戰術推演，“大青山縱深百里，地形極其複雜，到處都是溶洞和原始懸崖。周衛國當年在德國柏林軍事學院，成績最優秀的科目就是高寒山地戰與反偵察。大島中將的重炮轟得再狠，一天時間，根本不可能像梳子一樣梳遍整個山區。”
劉歪嘴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陳小姐，您的意思是……捷報是假的？可電報上明明白白寫著，現場有腳印，還有憲兵隊連夜用卡車運回來的幾件帶血的舊軍裝啊！那可是從斷魂崖底下撈上來的！”
“那幾件血衣，就是周衛國故意扔給大島中將的誘餌。”陳怡霍然站起身，走到被厚厚窗戶紙糊住的窗戶前，順著一條極細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外面不時有日軍巡邏隊走過、寂靜如死的街道，“大島急於向上峰要功勞，來掩飾他前期掃蕩中巨大的人員傷亡。所以只要看到幾件衣服，他就會迫不及待地宣佈大捷。這就叫謊報戰功！”
“周衛國絕對沒死！”陳怡轉過身，眼神如刀般死死盯著劉歪嘴，“但他現在，一定被困在大青山深處，極有可能是因為帶著重傷員，無法突破日軍的封鎖線，陷入了斷糧斷藥的絕境。他既然要用假死來騙取大部隊撤軍，就意味著他己經到了山窮水盡、甚至連正面突圍都做不到的地步。我們必須立刻把這個訊息傳回根據地，讓外圍的獨立團和國軍部隊強行給日軍施壓，打亂大島的部署，逼他把圍山的兵力抽調出來！”
“可是陳小姐，您也看見了，現在城門全都焊死了，連下水道都塞了鐵絲網，真的是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劉歪嘴帶著哭腔，指了指屋頂，絕望地拍著大腿，“而且日軍的無線電監聽非常嚴密，整整三輛裝載了最先進無線電測向裝置的卡車，全天候在街上轉悠。咱們那部藏在地窖裡的電臺，別說發一封長電報，只要開機超過兩分鐘，憲兵隊的迫擊炮就會把這間鋪子轟成渣！”
陳怡走到桌前，眼神凌厲，沒有絲毫退縮：“城門封了，但日軍的電話線封不住。大島今天打了所謂的大勝仗，憲兵司令部為了第一時間向周圍的日軍據點通報戰果、協調後續的防區接管，必然要在今天臨時架設或者搶修一條首通清源縣守備司令部的專線電話。對不對？”
劉歪嘴抹了把冷汗，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有這麼條線。因為雪太大，電線杆倒了，今早我帶弟兄們去幫忙警戒，親眼看著日軍通訊兵拉好的臨時跨線。”
“很好。你今晚就去找個藉口，就說巡邏的時候發現那條臨時電話線被大雪壓得垂下來了，或者說電線杆有傾倒的危險。帶上你的工具，去那個接線盒的位置維修。”陳怡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口深處摸出一塊極薄的廢棄銅片，又找來一截剝了皮的細膠皮導線，一併塞進劉歪嘴顫抖的手裡。
“不需要你說話，也不需要你帶著笨重的電臺去發報。你只要在日軍哨兵不注意的時候，開啟那個接線盒，把這塊銅片夾在接線板的主觸點上。然後，用這根導線或者你的鐵起子，按照我接下來教你的節奏，去敲擊那個主觸點，製造人為的線路短路打火聲。”
劉歪嘴看著手裡那兩塊冰冷的金屬，嚇得差點尿出來，嘴唇哆嗦著：“敲……敲什麼？這要是被發現了，破壞軍用通訊，是要點天燈的啊！”
“敲莫爾斯電碼。”陳怡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打出最簡短的五個字：雪豹困，打援。清源縣那邊的地下交通站，每天都有我們在監聽日軍電話線的內線。只要這根專線上出現連續且有節奏的雜音異響，他們立刻就會警覺並記錄下來。”
劉歪嘴嚥了口唾沫，看著陳怡眼中那股猶如實質的殺伐果斷，知道自己己經沒有退路了。不發報，周衛國死，自己早晚被清洗；發報，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咬了咬牙，臉上終於擠出一絲屬於亡命徒的狠厲：“媽的！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老子今天就跟您拼了！”
半個時辰後，萊陽城外，風雪交加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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