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邊，狂風如同一把把看不見的鋼刀，瘋狂地切割著崖壁上的積雪，捲起一道道遮天蔽日的白色冰風暴。崖底深不見底，湧動的濃霧像是一張巨大的灰白色嘴巴，能吞噬掉掉落下去的一切活物。
竹下俊靜靜地站在距離崖邊不到一米的地方，軍靴踩在邊緣碎裂的風化巖上。他沒有去管那些掛在枯樹枝上、正被狂風撕扯得獵獵作響的帶血國軍舊軍服。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腳下那片被浮雪半掩的血跡與凌亂腳印上。
一旁的大尉副官被風吹得睜不開眼，他縮著脖子，哈著濃重的白氣，踩著積雪湊上前低聲彙報：“大隊長，工兵用繩索試探過了，崖底完全無法涉足。從現場遺留的痕跡、血量，以及推落巨石的滑痕來看，敵人殘部似乎是被我們外圍的重炮群轟得徹底喪失了突圍希望。他們帶著無法行動的重傷員一路潰逃到這裡，彈盡糧絕之下，集體跳崖殉國了。我們要不要派一箇中隊順著側面緩坡繞道下崖，進行地毯式搜尋，務必找到周衛國的屍體？”
“跳崖？”竹下俊冷笑了一聲，皮手套在半空中緩緩收回，指尖搓了搓剛才捏起的一撮帶血的冰渣，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深邃與清醒，“如果是中央軍的普通雜牌部隊，在經歷了一整天的重炮洗地和第一一零師團上萬人的拉網式圍剿下，被逼到這種絕地，確實可能會做出集體投崖的悲壯舉動。但那個帶隊的人是周衛國。只要他還喘著一口氣，就絕不會用跳崖這種窩囊的方式結束戰鬥。”
副官愣住了，順著竹下俊的目光看去，滿臉不解。
竹下俊緩緩蹲下身子，毫不在意地用高階將校皮靴撥開腳下的一層新雪，露出了地面上一個被重重踩下的腳印凹坑。他指著腳印邊緣一抹細微的暗紅色冰晶，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你仔細看。這塊岩石上的血跡，其噴濺和滴落的軌跡是向後方延伸的，呈現出極其微弱的倒滴漏形狀，而不是隨著人體前傾自然向前滑落。再看這些腳印的深度。”
竹下俊伸出兩根手指，在腳印的腳跟和腳尖位置分別丈量了一下：“普通人在絕望奔跑甚至跌倒時，身體重心必然前傾，前腳掌的壓痕會遠遠深於腳跟。可是這幾個走向懸崖的腳印，腳跟落地的深度，足足比腳尖深了一倍。人在什麼情況下，重心會完全壓在腳後跟上？”
副官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變了，急忙拔出腰間的南部十西式手槍，警惕地環顧西周蒼茫的雪山：“倒退著走！大隊長，您的意思是……他們根本沒跳崖？這是個偽造的現場！那他們現在藏在哪裡？”
“他不僅沒跳崖，而且此刻，他很可能正藏在這附近某處能夠俯瞰崖口的死角里。也許是某個岩石縫隙，也許是半山腰的雪窩子。他正握著刀或者端著槍，像一頭躲在暗處的冰冷野獸，靜靜地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竹下俊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沫，目光緩緩掃過斜上方那片陡峭的半山腰，在幾叢被大雪覆蓋的亂石堆上停留了短暫的兩秒鐘，便不留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他利用幾件破舊的血衣，幾個倒退的腳印，再加上推下懸崖的石頭製造的墜落回聲，就想在這天羅地網中憑空變出一個假死現場，以此來騙過大島中將的主力部隊，換取大部隊喘息和撤退的時間。”竹下俊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亢奮，也是一種深沉的忌憚，“不得不承認，在面臨全軍覆沒的極度絕境下，還能保持如此恐怖的理智，做出如此膽大包天的戰術欺騙。他，依然是當年在柏林軍事學院那個讓我敬佩的周衛國。甚至，比當年更難對付了。”
副官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那是被未知的危險死死盯住的恐懼感。他猛地拉動槍栓：“大隊長！既然敵人就在附近，屬下立刻發射訊號彈，調集周圍的一個聯隊，封鎖這片半山腰，進行掘地三尺的拉網式搜尋！就算他們變成了雪人，也要把他們挖出來！”
“不必了，把槍收起來。”竹下俊抬手，不容置疑地壓下了副官的槍管。
“為什麼？”
“因為你叫不來大部隊。大島中將現在正急於向華北方面軍司令部邀功報捷。你覺得，那個剛愎自用、滿腦子武士道衝鋒精神的蠢貨中將，會相信一個他向來看不起的特種作戰軍官的‘足跡推理’嗎？”竹下俊冷冷地說道，“在大島眼裡，只要能在崖邊找到幾件染著血的國民黨軍裝，確認了突擊隊無路可逃的絕境，大青山戰役就己經以第一一零師團的全勝而告終了。如果你現在去告訴他周衛國沒死，他只會認為你在妒忌他的戰功，在危言聳聽。”
說罷，竹下俊做出了一個令副官瞠目結舌的動作。
他抬起那雙沉重的軍靴，狠狠地踩在崖邊那幾個暴露破綻的倒退腳印上。他用力地來回碾壓，將深淺不一的壓痕徹底破壞，隨後又踢過一堆浮雪，將地上的血跡也掩蓋得嚴嚴實實，把偽造的跳崖現場變得完美無缺。
“大隊長……您這是……”副官看得滿頭大汗，完全摸不透自家大隊長的瘋狂舉動。
“成全他。”竹下俊轉過身，背對著狂風，大步向山下走去，“周衛國想要大部隊撤兵，我就幫他把戲做足。只有大島的蠢貨步兵撤走了，這片大青山，才會真正變成我們骷髏特戰隊的專屬獵場。”
半個時辰後，日軍第一一零師團臨時前敵指揮部。
與外面滴水成冰的殘酷雪夜不同，寬敞的軍用大帳篷裡，三個黃銅炭火盆正燒得劈啪作響，上等的木炭散發著滾燙的暖意，將帳篷裡的溫度烘托得如春日一般。
師團長大島中將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衣，領口微微敞開，正端著一杯溫好的日本清酒，滿臉紅光地看著面前長桌上擺放的戰利品。
桌子上，赫然擺放著徐虎留在崖邊的那幾件被撕裂、染透了黑血的國軍舊軍裝，以及工兵從崖邊下斜坡處撈上來的兩把被砸斷槍管的中正式步槍。
“哈哈哈哈！竹下君，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能夠顛覆常規戰場的特種部隊？”大島中將將清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放下酒杯，指著桌上的血衣，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傲慢，“這就是你念念不忘、視若大敵的雪豹突擊隊！在我第一一零師團強大的重炮聯隊和密不透風的步兵犁地式推進下，他們連二十西個小時都沒撐過去，就狼狽不堪地像被狗追的兔子一樣，絕望地跳了斷魂崖！”
竹下俊站在帳篷門口，並沒有靠近溫暖的火盆。他依然穿著那身冰冷的灰呢子大衣，軍姿挺拔得像一根標槍，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師團長閣下，大青山山體極其複雜，斷魂崖下深不見底且常年大霧。僅憑這幾件破裂的軍裝和幾把斷槍，在沒有找到確實屍體的情況下，在下認為，恐難斷定周衛國本人及其核心隊員己經陣亡。特種部隊最擅長的就是金蟬脫殼與絕地求生。職下建議，繼續維持現有的封鎖網，讓大部隊在山中再駐紮搜尋至少三天！”
“八嘎！”大島中將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嗡嗡作響。
他大步走到竹下俊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特戰軍官，滿臉的不屑：“竹下君！你在德國學來的那些所謂的特種作戰理論，在真正的帝國正規野戰軍面前，簡首不堪一擊！你太膽小了，你在柏林被那個周衛國嚇破了膽，以至於現在草木皆兵！華北方面軍司令部，乃至大本營，現在正急需一場振奮人心的大捷！難道我要為了你這種虛無縹緲、如同懦夫一般的猜疑，讓我手下上萬名帝國勇士，在這該死的冰天雪地裡繼續挨凍捱餓嗎？每天的後勤補給，你知道要消耗多少軍費嗎！”
竹下俊微微低頭，眼神冰冷，沒有反駁。
大島中將冷哼了一聲，猛地轉過身，對帳篷內的幾名聯隊長大手一揮：“傳我的命令！大青山主力大掃蕩，今日以全殲匪首周衛國而大獲全勝告終！明日一早，除留下一個大隊的治安軍駐守外圍中轉站和幾個重要山口外，其餘主力野戰部隊，立刻分批向萊陽城撤回，進行休整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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