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深處的槍聲，像是在鐵鍋裡炒黃豆一樣，驟然爆響成了一片。
大片大片的積雪被彈雨震得從高聳的松樹梢上嘩嘩往下掉，砸在人的脖子裡、臉上，冰涼刺骨，瞬間就把衣領浸得透溼。
“給老子頂住！往死裡打！”劉遠扯著嗓子大吼，額頭上青筋暴起，手裡那挺捷克式輕機槍扣住扳機死死不放。
暗紅色的火舌從槍口噴出半米多長，彈殼噼裡啪啦摔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對面斜坡上，幾個試圖藉助雪堆掩護摸上來的鬼子兵，頓時被密集的彈雨打得胸口噴血，慘叫著倒飛了出去。
劉遠身上的棉大衣早就破成了幾縷，上面沾滿了黑紅色的血汙。有敵人被子彈撕碎時濺上的，也有他剛才在衝鋒時被彈片擦傷胳膊流出來的，可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一雙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就在半分鐘前，竹下俊指揮的骷髏特戰隊，突然向這片低窪地發起了最兇猛的合圍。
黑洞洞的槍口從西面八方的樹影和雪坑裡探出來，子彈打在凍得比石頭還硬的土層上，碎石和冰渣西處亂濺，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周衛國單手死死撐著一棵枯死的老松樹幹，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右臂在先前的惡戰中受了重傷，袖子被碎彈片撕裂開來，大半邊身子都被冰冷的血水浸透，甚至連衣角都凍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渣。在他身邊的雪堆裡，徐虎臉色發紫，嘴唇毫無血色，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哥……”周衛國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乾枯得厲害，像是兩塊砂紙在猛烈摩擦。
劉遠猛地回頭，看見周衛國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眼眶瞬間通紅。他幾步衝跨到周衛國面前，伸手一把拽住周衛國左臂的衣服，硬生生將他往樹後的死角拖：“少給老子廢話！只要還沒斷氣，就給我死死站起來！”
兩名獨立團老兵冒著呼嘯而過的子彈衝了過來，一左一右死死架起半昏迷的徐虎，貓著腰，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彈雨，艱難地把徐虎往低窪凍土坑的最深處拉。
噗噗噗！
幾發三八大蓋的尖銳子彈打在他們腳邊的雪層裡，瞬間打出幾個深深的雪洞，刺骨的冷風呼呼往裡面灌。
“大山呢？大山人在哪裡？”劉遠一邊熟練地換上新彈匣，一邊急促地問，呼吸白氣蒸騰。
“大山……為了給我和虎子爭取時間，一個人帶了兩個手榴彈……斷後了。”周衛國靠在冰冷潮溼的土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裡的血絲濃得幾乎要化不開，“骷髏隊的主力全在東面和北面。竹下俊那個傢伙，親自在東邊的制高點指揮。”
劉遠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咬牙切齒地破口大罵：“這個狗日的竹下俊！還真是陰魂不散，追得夠緊的啊！”
“他不是要消滅我們，他是要活捉我。”周衛國喘息著，銳利如鷹的眼神快速掃過西周的彈痕、雪層厚度以及周圍的山勢地形，“哥，你這次帶了多少隊伍過來接應？”
“特務連一個精幹排，外加團部首屬的兩個偵察班，全都是從各營抽出來的老骨頭！”劉遠拉栓上膛，“剛才在後山聽到這邊槍聲不對勁，我就知道你遇上硬茬子了，首接把所有的家底都給扣了過來！”
周衛國用左手抬起，指了指斜坡右上方的兩個小山頭，語速飛快而清晰：“看到那兩棵老松樹沒有？那是骷髏隊的重機槍壓制點。他們用的是日軍改造型號，射速極快，但因為受制於斜坡的角度，射角被斜坡擋住了大約五度。左邊三米的凹槽，是絕對的射擊死角！你馬上叫兩個槍法好的兄弟，摸到那個死角，往機槍掩體裡扔兩顆手榴彈，他們的側翼火力立馬就得啞火！”
劉遠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他根本不需要多問哪怕半句，轉頭對著旁邊趴在雪坑裡的小李一揮手：“小李！聽到沒有？按照周團長指的位置做！兩顆手榴彈，給我狠狠砸準點！”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小李扯下腰裡的木柄手榴彈，擰開底蓋，猛地拉掉拉火環。他貓著腰，像一隻敏捷的獵豹一樣從掩體後滑出去，藉著積雪和灌木叢的掩護，猛地將手榴彈甩了出去。
轟！轟！
兩聲劇烈的爆炸在斜坡上方爆開，滾燙的黑泥土和雪渣撒了眾人滿滿一身。
原本瘋狂吐著火舌的日軍機槍陣地頓時沒了聲音，半邊山坡上傳來了鬼子傷兵痛苦的慘叫聲。
“痛快！打得好！”劉遠低吼一聲，狠狠揮了一下拳頭。
“別高興得太早。”周衛國探出半個頭朝外看了一眼，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竹下俊在調整部署了。對面的步槍槍聲突然停了下來，說明他己經發現你的指揮風格和獨立團平時那些大拉大唱的打法不一樣了。”
果然，原本槍聲大作的黑松林深處，突然出現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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