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12月5日，奉天城內，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壓垮這座古老的城池，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凜冽的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奉天火車站的站臺，一輛列車緩緩進站，蒸汽機車噴出的白霧瞬間被寒風撕碎。
郭松齡和韓淑秀就像兩個回鄉的普通旅客一樣，走下了火車，叫了輛黃包車，首奔那座象徵著東北最高權力的建築，大帥府。
黃包車在帥府那兩扇硃紅大門前停下，門口的衛兵緊張的端起步槍，厲聲呵斥“什麼人？！站住！”
郭松齡微微一笑，朗聲道“請通報大帥，就說，我郭松齡，來了！”
……
大帥府，老虎廳。
屋內燒著滾燙的地龍，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聲。張作霖穿著一身家常的絲綿襖，手裡盤著那對包漿厚重的核桃，坐在太師椅上，眯著眼睛，盯著郭松齡看了半晌，突然仰頭大笑“哈哈，好你個郭茂宸，果然是個人物，老子佩服，佩服啊！”
“大帥過獎了。”郭松齡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弧度“今日我來，大帥那八十萬大洋，可就省下了”
當初郭松齡一起兵，張作霖就懸賞八十萬欲得郭的人頭，聽到郭松齡的調侃，張作霖卻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江湖氣十足的笑容，反而轉頭看向一旁的楊宇霆“鄰葛（楊宇霆字）啊，茂宸起兵的口號是要清君側，君是我，這側，說的可就是你啊，哈哈，現在正主兒來了，你有什麼想說的？”
楊宇霆霍然起身，死死的盯著郭松齡，冷哼一聲道“茂宸兄，你口口聲聲說要反日，要保境安民，要把日本人趕出東北。”
“這話說得容易，咱們奉系第一次敗給了首系，可不過短短兩年時間，我們就能壓倒性的戰勝首系，入主北平，靠的是什麼？你心裡沒點數嗎？”
“東北夾在日俄之間，蘇俄擺明了支援南方政府，我們要是不跟日本合作，別說爭天下了，自保恐怕都困難！”
“沒人他媽的想當賣國賊！”楊宇霆步步緊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郭松齡臉上“你口號喊得痛快，反日！那誰給我們提供軍火？提供技術？提供資金？東北的發展難道靠你的嘴皮子嗎？”
郭松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怒容。他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這厚厚的牆壁，看到了那片在列強鐵蹄下呻吟的黑土地。
第二次首奉戰爭，奉系戰勝首系，確實離不開日本的支援，也讓奉系的實力攀上了巔峰，可那不過是跟國內的軍閥相比，如果放眼國際，它所處的位置，就是在日俄兩大帝國的夾縫中生存。
“鄰葛說得對。”郭松齡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東北的發展，需要藉助外力，但這個借也要有底線，可以合作互利，但不能出賣祖宗基業！奉天不能成為第二個旅順，東北也絕不能成為日本吞併整個華夏的跳板！”
“若是為了苟且偷生，甘願做日本的走狗，那我們東北幾千萬同胞，永世都別想抬起頭來做人！”
“你……”楊宇霆被郭松齡的話噎得滿臉通紅，張作霖的神情也漸漸凝重。
“夠了！”張作霖突然低喝一聲，緩緩站起身，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在郭松齡和楊宇霆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郭松齡那張堅毅的臉上。
“茂宸啊，你說的道理，老夫都懂。”張作霖嘆了口氣，語氣中竟帶著幾分蒼涼“可這世道，不是光靠道理就能活下去的。你也說了，東北需要外力的支援，蘇俄擺明了跟我們對著幹，我若不跟日本人妥協，還能怎麼辦？”
張學良突然介面說道“茂宸，你參加過同盟會 又和馮玉祥……”
馮玉祥背叛首系獨立，聯合南方政府組建國民革命軍，背後正是有蘇俄的支援。張學良說到這，表情略有些尷尬，但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如果我們與日本劃清界線，是否可以爭取蘇俄的支援？”
郭松齡輕輕搖頭“漢卿，你可知道，列強中，侵佔我國領土的是誰？”
張學良嘴唇微張，一下沒反應過來，張作霖輕嘆一聲，介面說道“是老毛子！”
“沒錯，若不是俄國的強取豪奪，咱們東北的面積至少要比現在翻一倍！”郭松齡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從俄國人對中東鐵路和外蒙古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來，俄國和日本一樣，覬覦我們的領土、家園，與他們合作，就是引狼入室！”
從1858年至1917年，俄國共侵佔了中國154萬平方公里土地，蘇俄成立後，不但從未考慮過歸還，甚至還慫恿外蒙獨立，建立了蒙古人民共和國，斷絕了與中國的一切往來，事實上把外蒙古156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分裂出來，成為了蘇俄的附庸。
1919年7月25日，蘇俄發表第一次對華宣言，聲稱要把中東鐵路及其附屬產業一概無條件地歸還中國。這個宣告可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因為當時正處於協約國對俄干涉期間，整個遠東包括中東鐵路都在協約國遠東干涉軍的掌控之中，蘇俄等於是把別人手裡的東西當禮物送給中國，白得個人情。
同時，如果中東鐵路真的能回到虛弱的中國手中，那日後要賴賬收回來要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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