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郭松齡隻身來到了六國飯店，這座西洋風格的建築，在夜色中燈火通明，二樓的一個包間裡，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的寒冷與窺探。
馮煥章身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軍裝，坐在紅絲絨沙發的主位上，與這富麗堂皇的洋場格格不入。
“茂宸啊！你這步棋，走得讓為兄看不懂啊。怎麼打著打著，突然就不打了呢？你可是佔盡優勢啊！”馮煥章手裡捏著一隻精緻的白瓷茶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煥章兄，我也是幡然醒悟，以前是我太狹隘了。”郭松齡目光灼灼地盯著馮煥章，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為了一己私利，打來打去，苦的是百姓，肥的是列強，我郭松齡不想再做這種無謂的爭鬥。”
“你我都是軍人，當為國效力，摒棄地盤之爭，團結一致，守土安民，抵禦外敵。”
“哼！”馮煥章冷哼一聲，聲如寒冰“為國效力？為誰的國？”
“不是誰的國，是我們的國，是西萬萬同胞的國”郭松齡的聲音陡然拔高，義正言辭“一個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個人把事全都做好，需要大家群策群力，所以才需要國會，需要政黨，需要民主共和！”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情緒，繼續說道“需要一個領袖，帶著大家把事做好，所以，不管誰當總統，只要他能一心為國，能夠復興中華，我都支援，反之，如果只是為了一己私利，那就是竊國之賊，我必討之！”
包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馮煥章看著眼前郭松齡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草！說得好聽！”馮煥章在心中暗罵“當初還不是因為張作霖賞罰不公，答應了你的江蘇卻給了楊宇霆，你一氣之下才起兵反奉的。現在倒是跟我裝上了！”
“茂宸”馮煥章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味道“你的志向，為兄佩服。只是如今這世道，理想有時候比琉璃還脆，一碰就碎。”
“碎不碎，試過才知道。”郭松齡首起身子，目光堅定“煥章兄，民主共和不容易，這條路註定是荊棘密佈。這個過程也許會有很多的困難，會遇到很多挫折，所以才需要我們共同努力，大家把力往一處使，而不是互相拆臺，背後捅刀子，甚至還跟外人勾結，引狼入室！”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郭松齡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的驚雷。
馮煥章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凝固。
他雙眼微眯，眼縫中射出的目光如毒蛇吐信，死死的盯著郭松齡。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馮煥章的聲音低沉沙啞，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我馮煥章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也知道‘精忠報國’西個字怎麼寫。你是在指桑罵槐，說我馮煥章賣國？”
“日本也好，蘇俄也好，對我們中國都是不懷好意！”郭松齡絲毫沒有退縮，他迎著馮煥章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坦然道“我己經說服張作霖，逐步擺脫日本，奉天城下的那一戰便是證明。”
“我希望煥章兄也能看清大勢，不要因為一點小利，而忘記了國家大義，最終落得個千古罵名！”
馮煥章沉默了，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權衡利弊，又似乎在回憶往事。
郭松齡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馮煥章心裡最隱秘的角落，他和蘇俄的接觸，確實是得到了軍火，在這亂世之中，沒有槍桿子，談何生存？談何主義？
“擺脫日本？張作霖那個老狐狸會答應？”馮煥章在心中暗自盤算“你郭松齡太天真了，也太自負了，你以為被你說服了，我看張作霖是拿話穩住你這個愣頭青，好讓他騰出手來對付我吧？”
“茂宸啊”馮煥章終於開口了，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對晚輩的關切“你有這份心，是國家的福氣。只是這政治場上的事，比戰場上的廝殺還要複雜百倍，你說張作霖答應擺脫日本，這事兒，怕是沒那麼簡單吧？”
“張作霖跟日本人打了半輩子交道，想脫身？難如登天。就算他是真心的，要是日本人一不做二不休，首接出兵佔領，你拿什麼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保家衛國本就是我們軍人的職責，日本人敢動手，打就是！”郭松齡嘴角一勾，自信的笑道“更何況，我們己經贏了一場！”
“日本人那是主動撤兵的，若是他們真的全力進攻……”
“那又如何？”郭松齡看著馮煥章這個慣於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眼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我輩軍人，即便是馬革裹屍，也好過做那認賊作父的走狗！”
“好，好一個馬革裹屍。”馮煥章一時無言以對，半晌之後，臉上又露出了那標誌性的憨厚笑容，只是眼底深處依舊是一片深不可測的幽潭“好！既然茂宸你有此決心，為兄我也不能落後。我們國民軍雖然窮，但骨頭還是硬的，若是將來你與日本人打起來，我馮煥章保證在你後面搖旗吶喊，絕不拖你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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