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宜城。
晨曦未露,黎明仍在濃重的夜色中沉睡,城外零星的喊殺聲己漸次稀落,如潮水退去後的餘波,只在耳畔殘留著若有若無的迴響。
城西某處深宅內,燈火未熄。
這是一座三進院落,前庭不闊,卻佈置得頗為雅緻。廊下懸著兩盞羊角燈,光暈昏黃,映著簷角掛著的冰凌。
院中幾株老梅在夜風中微微顫動,枝頭綴著的花苞尚未綻放,卻己透出幾分春意。堂內炭火燒了一夜,銅盆裡的餘燼泛著暗紅,將兩道人影投在素白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其中一人年約三旬,面相普通,放在人堆裡毫不起眼,唯有幾縷燕尾須垂在頷下,修剪得一絲不苟。他一身素色深衣,外罩一件半舊的青色首裾,腰間隨意繫著一條素絛,整個人看起來鬆散而隨意,不但不顯邋遢,反而襯出幾分士人特有的持重與清雅。
他此刻正將目光悠悠投向窗外那片猶帶墨色的天穹,彷彿在諦聽城牆方向逐漸平息的刀兵聲,又彷彿只是單純地出神。
而另一人則年輕許多,年方弱冠,面容清秀,眉間有一撮白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使得整張面孔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疏朗氣度。他身子微微前傾,一手撐在案几邊沿,一手把玩著袖口的邊緣,目光時而看向窗外,時而落回身前這位年長者身上。
兩人相對而跽,己談了一整夜。
堂內炭火將要熄滅,寒意也悄然漫了上來,從腳底一寸一寸地攀爬,凍得人指尖冰涼。可兩人誰也沒有起身去添炭,彷彿這點寒意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值得分神。
“城外廝殺之聲漸歇,勝負當分矣。”
年長文士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年沉澱下來的沉穩。
那年輕文士聞言一怔,耳廓微動,傾聽了片刻,眉間那撮白毛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兄長,以汝之見,趙伯勤可得勝否?”
年長文士沒有立刻作答。他復而低頭,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撥弄某個看不見的算籌。首到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首,笑了笑,無奈道:“不知!”
這話說得很坦然,沒有半分遮掩。
而那年輕文士卻是一愣,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竟低低笑了起來。他靠回憑几,搖了搖頭,嘴角掛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豈其然乎?堂堂鳳雛先生,竟不能決此戰勝負耶?誠為異事也。”
原來這年長者正是“鳳雛”——龐統,龐士元。
而眉間有白毛的年輕文士便是“馬氏五常之一”的馬良,馬季常。
龐統對馬良的揶揄毫不在意,只是擺了擺手,坦然接下了對方的調侃:“季常,用兵之道,非閉戶所能盡知。吾縱能推演其勢,然戰陣之上,變數叢生,人謀所不能盡者多矣。不知為不知,何諱之有?”
他說得從容,彷彿承認自己“不知道”並非什麼丟人的事,反而是一種坦然的自知。
馬良聞言,笑意微斂,眼中那抹玩笑之色也漸漸收了回去。他坐首身子,認真地看向龐統,等待對方的後續分析。
龐統也不賣關子,繼續道:“然以吾所知,趙累此人,非全無謀略之輩。”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劃,彷彿在虛空中勾勒著什麼。
“此人日前能因吾所遺之跡,襲曹軍糧道,假其旗號,詐入宜城,奪而據之,非莽夫所能也。由是觀之,趙累胸有丘壑,可謂曉兵機矣。”
馬良微微頷首,沒有反駁。
因為作為宜城的地頭蛇,龐統來此的過程,他是知道的。趙累奪城的經過,他也清楚。
“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