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正在廚房裡包餃子。雪停了,院子裡的雪還沒化,石桌上的雪被他堆成一個小雪人,歪歪扭扭的,插了兩根樹枝當手。小霜盤在雪人旁邊,盯著那兩根樹枝看了很久,尾巴尖翹起來,像是在琢磨哪根更好爬。阿茗透過廚房的窗戶看著它,覺得它遲早會爬上去。
月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她的九條尾巴收起來了,只留了一條,在身後輕輕晃著。雪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白髮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雪,哪裡是她。
阿茗收回目光,繼續擀皮。餃子皮在案板上轉,他擀得越來越好了,中間厚邊上薄,圓圓的,比菜譜上畫的還圓。小霜不知什麼時候從雪人旁邊爬回來,盤在案板邊上,腦袋探向餃子餡,信子吐得飛快。
“你不能吃生的。”小霜把腦袋縮回去,盤在案板上,尾巴尖搭在麵粉袋邊上,不理他。阿茗把餃子包好,下鍋,水在鍋裡滾著,餃子在熱水裡翻來翻去,像一群白色的小魚。小霜從案板上爬下來,盤到鍋沿上,把腦袋探向鍋裡。阿茗用手指擋了一下。“燙。”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腦袋縮回去,盤在他手腕上等著。
月從廊下走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它在等什麼?”阿茗把餃子撈出來,裝了一盤,放在灶臺上晾著。“等餃子。”小霜從他手腕上爬下來,盤在盤子邊上,把腦袋探向餃子,信子吐得飛快。阿茗夾了一個,吹了吹,用筷子夾成兩半,放在小霜面前。小霜把半塊餃子吃了,尾巴尖晃得像風車。
“它說好吃。”月說。
阿茗又夾了一個,吹了吹,遞到月嘴邊。月張嘴吃了,嚼了嚼,嚥下去。“好吃。”她說。
阿茗笑了。他端著盤子走到桌邊,月跟過來坐下,小霜盤在盤子邊上,等著下一個。
餃子吃到一半,小霜忽然不動了。它盤在盤子邊上,腦袋擱在餃子旁邊,信子伸出來,縮回去,又伸出來,像是在嘗什麼味道。阿茗停下來,看著它。“怎麼了?”小霜沒有理他,從盤子上爬下來,爬到桌上,盤成一團。它的身體在微微發顫,鱗片一張一合的,像是在用力。
月放下筷子,把小霜捧起來,放在手心裡。小霜在她掌心裡盤著,腦袋擱在她的拇指上,身體還在顫。月低頭看著它,眉頭微微皺起來。
“姐,它怎麼了?”
月沒有回答。她的手指輕輕按在小霜的背上,一道淡淡的銀光從她指尖滲進去,順著小霜的鱗片往下走,走到尾巴尖,又走回來。小霜不顫了,把腦袋從月拇指上抬起來,對著她吐了吐信子。
“珠子。”月說。
阿茗愣了一下,跑進臥室,從床頭的布袋裡翻出那顆珠子。珠子還是銀白色的,裡面的東西還在慢慢轉,像雲,像霧,像水。他把珠子放在月手心裡,月把小霜放在桌上,把珠子湊到它面前。小霜看著那顆珠子,吐了吐信子,把腦袋探過去,張開嘴,把珠子含進去了。
珠子在它嘴裡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小霜的鱗片從頭部開始,一層一層地亮起來,銀白色的光從它嘴裡漫出來,順著鱗片的紋路往下走,走到尾巴尖,停住了。尾巴尖亮了一下,像一盞小燈。小霜把珠子在嘴裡轉了一圈,含在腮幫子裡,鼓鼓的,像藏了一顆糖。它抬起頭,對著阿茗吐了吐信子,腮幫子鼓著一塊,看起來又得意又蠢。
阿茗看著它。“好吃嗎?”小霜吐了吐信子,腮幫子鼓著,說不出話。
月把它捧起來,放在肩上。小霜盤了一圈,把腦袋擱在她的頭髮上,腮幫子鼓鼓的,尾巴尖垂下來,搭在她的耳朵上,輕輕晃著。珠子在它嘴裡一明一暗的,光透過鱗片,把月的白髮染成淡淡的銀色。
“它要含多久?”阿茗問。月想了想。“不知道。含到化吧。”
阿茗看著小霜鼓鼓的腮幫子。“那它還能吃東西嗎?”月看了看小霜,小霜也看了看月,吐了吐信子,腮幫子鼓著,一臉無辜。“能,不影響吃東西。”阿茗鬆了一口氣,又夾了一個餃子,吹了吹,遞到小霜面前。小霜張嘴咬了半個,腮幫子裡的珠子滾了一下,又滾回來。嚥下去,又把珠子含回腮幫子裡,繼續吃下一個。
下午,阿茗在院子裡堆雪人。小霜盤在他肩上,腮幫子鼓鼓的,珠子在嘴裡一明一暗。阿茗把雪人的頭安上去,退後一步看了看。雪人歪歪扭扭的,比上次的還歪。小霜從他肩上爬下來,爬到雪人頭上,盤了一圈,把腦袋擱在雪人的頭頂上,腮幫子鼓著,珠子在它嘴裡亮了一下。雪人的頭頂被它盤出一個坑,更歪了。
阿茗把它從雪人頭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肩上。“別搗亂。”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腦袋擱在他的鎖骨上,珠子在腮幫子裡滾了一下,光透過鱗片,把他的衣領照得銀亮亮的。
月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她站在廊下看著阿茗和雪人,看了一會兒,走過來,把茶杯遞給他。“喝口茶。”阿茗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苦的,回甘。他把茶杯遞回去,月沒有接,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小霜從阿茗肩上探出腦袋,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月,腮幫子鼓鼓的,吐了吐信子。
“它也想喝。”阿茗說。
月看了看小霜。“它喝不了。嘴裡有珠子。”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腦袋縮回去,不理他們了。
阿茗把雪人的頭重新安了一下,還是歪的。月伸出手,把雪人的頭扶正,又用指尖在雪人臉上點了兩個眼睛,一個鼻子。雪人活了,歪歪扭扭的,但有了表情。
“像你。”月說。
阿茗看著雪人,雪人歪著頭,看著他。“哪裡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