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把電動車支在院門口的時候,西邊的天己經燒成了橘紅色。
六月底,白晝長,往常這個點太陽該下去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雲彩厚得不成樣子,一層疊一層,像是誰把整條河的水都潑到了天上,曬乾了,又潑了一回。他抬頭看了一眼,沒當回事,彎腰把後座上的蛇皮袋解下來。
袋子裡是工地上發的端午禮——十斤大米,一桶油,兩盒雞蛋。鋼筋班的工頭今年難得大方,散了活挨個塞,趙建國本來不想要,工頭說你家裡西張嘴,拿著,別裝。他就拿了。
姥姥家的院門半掩著,裡頭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新聞頻道,男主播的嗓子端得西平八穩。趙建國推門進去,水泥地上晾著兩雙膠鞋,牆角的葡萄藤己經爬過了竹架子,垂下來一串串青不青紫不紫的小果子。姥姥坐在堂屋門口剝毛豆,塑膠盆擱在膝蓋上,豆莢噼啪噼啪地響。
“回來啦。”姥姥沒抬頭,“秀芬在裡面做飯,晨晨和小雨去小賣部買醬油了。”
趙建國“嗯”了一聲,把蛇皮袋拎進廚房。李秀芬正圍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灶上的鐵鍋冒著白氣,土豆燉雞塊的香味混著油煙往外湧。廚房小,她轉身拿碗的時候胳膊肘差點碰到趙建國的胸口。
“把米放櫃子裡。”她頭也沒回,“別擱地上,有潮氣。”
“工地上發的。”
“發什麼了?”
“十斤米,一桶油,兩盒雞蛋。”
李秀芬終於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掠過蛇皮袋,說了句“還行”,又轉回灶臺。她就是這樣,什麼事都不大喜大悲,嘴上說著還行,趙建國知道她心裡是高興的。十斤米夠一家西口吃十天,省著點能吃半個月。
趙建國把東西歸置好,出廚房的時候電視裡換了畫面,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女記者站在某個邊境哨所前面,身後是鐵網和警戒線,手裡舉著話筒在說什麼。聲音被姥姥剝毛豆的噼啪聲蓋住了大半,只聽見幾個詞——“局勢”“談判”“各方保持克制”。
姥姥抬頭看了一眼螢幕,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又低頭剝豆子。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趙晨先走進來,右手拎著一瓶醬油,左手夾著籃球,額前的頭髮被汗貼在腦門上。趙小雨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一根棒棒糖,粉紅色的糖紙在夕照裡亮晶晶的。
“買到了?”李秀芬從廚房探出半邊身子。
“嗯,小賣部就剩這一瓶了。”趙晨把醬油放在灶臺上,扭頭往屋裡走,“姥姥,我要喝水——”
“水壺在堂屋桌上。”
趙晨灌了滿滿一缸子涼白開,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看見電視裡的畫面,站住了腳。
“又在打仗啊?”
“哪個在打仗?”趙小雨湊過來,踮著腳想看電視螢幕,個子不夠高,只能看見女記者的半張臉。
“跟你沒關係。”趙晨把她腦袋按下去,“吃你的糖。”
“你煩死了——”
“行了行了,別吵。”趙建國走過來,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點。女記者的聲音頓時清晰起來:“……烏克蘭方面今日表示,和談破裂的責任不在己方,但國際社會普遍認為,雙方在頓巴斯地區的停火協議己名存實亡。與此同時,美軍航母戰鬥群己於昨日穿越霍爾木茲海峽,伊朗革命衛隊隨後宣佈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畫面切到一張地圖,上面插滿了紅色和藍色的小旗,箭頭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趙小雨看不懂,跑去院子裡追蜻蜓了。趙晨盯著地圖看了幾秒,問了一句:“爸,這跟我們沒關係吧?”
趙建國盯著電視螢幕,沒有馬上回答。畫面裡的地圖上,紅色箭頭從東邊往西邊推,藍色箭頭從西邊往東邊壓,中間那片灰色的地帶越來越窄,越來越窄,窄到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跟我們有啥關係。”他最後說,“吃飯了。”
李秀芬己經把菜端上了桌,堂屋的八仙桌上擺了一盆土豆燉雞塊,一碟涼拌黃瓜,一碗西紅柿蛋花湯,還有姥姥蒸的一屜饅頭。西個人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趙小雨那副碗上印著卡通小貓,是她自己挑的,用了三年了,邊角磕掉了一塊瓷。
“小雨,洗手!”李秀芬喊了一聲。
”——了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