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洗一遍，我看見你剛才摸螞蟻了。”
趙小雨癟著嘴跑回來，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衝了衝手，甩著水珠往堂屋跑，被趙晨一把揪住後衣領：“別甩，甩我臉上了。”
一家人圍桌坐下。趙建國拿饅頭，李秀芬給趙小雨夾雞塊，趙晨埋頭扒飯，姥姥坐在上首慢慢喝湯。電視沒關，音量調小了，女記者還在說，聲音像背景裡的白噪音，嗡嗡的，不刺耳，也沒有人認真在聽。
“明天端午，”姥姥放下湯碗，“我包了粽子，早上你們走的時候帶上。”
“媽你別忙了，”李秀芬說，“我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晨晨後天還要補課。”
“補什麼課，端午還補課？”
“高二了，學校安排。”
姥姥沒再說什麼，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鹹鴨蛋出來，往每個人跟前推了一個。趙建國把自己那個剝開，放在趙小雨碗邊，趙小雨說“爸你不吃啊”，他說“你吃，爸不愛吃這個”。
趙小雨哦了一聲，把鴨蛋掰成兩半，蛋黃流油，她摳出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趙晨坐對面，看著妹妹那個樣子，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扒飯。他的手機擱在桌角，螢幕突然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推送。他瞥了一眼，是新聞類APP的訊息摘要，只有十幾個字，他都沒仔細看完，劃掉了。
李秀芬的手機在圍裙兜裡也震了一下，她正在給趙小雨擦嘴，沒顧上看。
趙建國的手機沒響。他那部用了三年的老年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擱在電視櫃上充電，螢幕黑著，什麼提示都沒有。
晚飯吃到最後，盆裡的雞塊只剩兩塊，趙小雨還想吃，李秀芬說留著明天早上下麵條。趙小雨說好吧，放下筷子跑去院子裡看葡萄藤上的蟲子去了。趙晨幫著收碗，趙建國把電視關掉，堂屋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姥姥在收拾桌上的碎骨頭。
六月底的傍晚，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鄰居家晚飯的油煙味和遠處田埂上燒秸稈的焦糊味。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西邊那條橘紅色的雲帶像是被誰用炭筆重重描了一圈，比剛才更濃了，邊緣透著一種不太正常的暗紅。
趙建國站在堂屋門口往西看了一眼。
姥姥在身後說：“建國，把院子裡的膠鞋收進來，夜裡有露水。”
“哎。”
他彎下腰去撿膠鞋。就這麼一彎腰的工夫，西邊天際線上那片暗紅色的雲層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輕，很短暫，像遠處的閃電，又不太一樣。閃電是白的，那個光是紅的，帶著點橘。
他首起腰又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了。
“爸？”趙晨從堂屋探出頭，“你站那兒幹嘛？”
“沒事。”趙建國拎著膠鞋走回屋裡，“看雲呢。”
“明天有雨啊？”
“不知道。”
他把膠鞋並排放在門口的臺階下，轉身進屋。李秀芬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她在哼一首歌，聽不清調子。趙小雨在堂屋的地上趴著，用彩筆畫一隻長翅膀的貓，趙晨坐在旁邊看手機，拇指往上劃，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亮一下暗一下。
電視關了，堂屋的白熾燈滋滋響著，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石灰牆上，矮的矮高的高，擠在一起，晃來晃去。
趙建國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水杯擱在桌面上，杯底的水漬洇開一個淺淺的圓。他看著那個圓慢慢變幹，什麼都沒想。
那一刻是2026年7月31日，星期六，晚上七點西十三分。再過一個小時三十西分鐘，第一枚彈頭就會落下來。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