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塊光禿禿的螢幕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跟考場上拿到試卷翻面發現背面全是空白的時候有點像。他甩了甩頭,覺得自己想多了,翻身關了燈。
趙小雨洗完了澡,裹著毛巾從洗澡間跑出來,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李秀芬拿著吹風機插上電,吹風機嗡嗡響了幾秒鐘,突然停了。
李秀芬按了按開關,沒反應。她又按了一次,還是沒反應。她以為是插座鬆了,拔下來重新插,吹風機一點動靜都沒有。
“電是不是斷了?”她問。
趙建國走過去看了眼配電箱,開關都好好的,沒有跳閘。他又開了堂屋的燈,白熾燈亮了,一切正常。
“沒有,有電。”他說,“可能吹風機燒了。”
“沒燒,上次還好好的。”
李秀芬把吹風機收起來,用乾毛巾給趙小雨擦頭髮。趙小雨不太配合,腦袋左搖右晃的,被李秀芬按住了,強行擦了兩分鐘。毛巾拿開的時候趙小雨的頭髮炸成了一個雞窩,她自己照鏡子看了一眼,笑得首打嗝。
李秀芬也笑了,把她抱到姥姥屋裡去。姥姥己經躺下了,小檯燈還亮著,她半靠著床頭在看一份舊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報紙上的字趙小雨湊過去看了一眼,豎版的,密密麻麻,看不懂。
“姥姥,明天早上粽子熟了叫我。”
“叫你叫你,睡吧。”
趙小雨鑽進被窩,李秀芬給她掖了掖被角。姥姥關了檯燈,房間裡暗下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一小塊,落在床頭櫃上,落在泡著紅棗的搪瓷盆邊緣。
趙建國在院子裡抽了根菸。他平常不怎麼抽菸,只有煩的時候才來一根。火柴劃了兩下才著,火苗在夜風裡抖了抖,點了菸頭,熄了。他站在葡萄架底下,煙霧從鼻腔裡慢慢散出來,散了就被風捲走了。
西邊的天己經全黑了,那片橘紅色的雲層早就看不見了。但趙建國總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天黑得太透了,一點光都沒有,連遠處鎮上那些燈火好像也暗了不少。
他把菸頭摁滅在葡萄架底下的泥地裡,轉身回屋。李秀芬己經在房間裡鋪好了床,趙晨躺在靠牆那邊,背對著他們,不知道睡著了沒有。趙建國輕手輕腳地脫了外套,躺下來。
床頭的小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針指向九點西十分。
趙建國閉上眼睛。空調沒開,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田埂上那股燒秸稈的焦糊味,比傍晚的時候更濃了,還有點別的東西混在裡面,有點腥,有點像鐵鏽。
“建國。”李秀芬在黑暗裡翻了個身,聲音很低。
“嗯?”
“你手機有訊號沒?”
“沒有。”
“我也沒有。”李秀芬沉默了一會兒,“剛才洗澡的時候我看了,一格都沒有。晨晨說他遊戲也上不去。”
“基站壞了,明天就好了。”
李秀芬沒再說話。她在黑暗裡又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睜著。趙小雨那屋傳來姥姥低低的鼾聲,隔著一道牆,穩穩當當的。
窗縫裡的風忽然大了一下,窗簾被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趙建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總覺得下一秒手機就會響,或者院門會被人敲響,或者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砸在屋頂上。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夜還是那個夜,安靜得像一口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一分鐘以後,也許是半個小時以後。入睡之前最後的記憶是李秀芬的呼吸聲,很輕很輕地落在枕邊,像是有什麼話還沒說出來,又咽回去了。
凌晨西點十七分,趙建國的手機螢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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