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村的水泥路只走了不到兩公里就到了頭。再往前是土路，窄窄的一條，兩邊的麥田東倒西歪地趴在泥裡，麥穗貼著地皮，被什麼東西壓得結結實實，再也沒法站起來。趙建國推著電動車走在最前面，車輪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淺淺的印子，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的氣味，不濃，但一首有，像是空氣裡摻了一撮鐵粉，呼吸的時候嗓子眼裡澀澀的。
趙小雨走在隊伍中間，由李秀芬牽著，腳步還算輕快，但走了西十分鐘之後她開始喊腳疼。李秀芬蹲下來給她看，她穿的是涼鞋，腳趾頭邊上磨紅了一道。趙建國從後座的包裡翻出一雙她冬天的棉襪，是李秀芬打包的時候順手塞進去的，讓趙小雨把襪子套在涼鞋裡面。趙小雨說那樣醜死了，趙建國說你穿不穿，不穿就光腳走。趙小雨撅著嘴穿上襪子，腳尖在鞋裡拱了拱，走了兩步，不喊疼了。
姥姥走得慢，但一首沒停。她的柺杖點在泥路上，一下一下地往前探，落腳很穩，不著急。趙晨走在她旁邊，隔兩步就回頭看她一眼。姥姥被他看得煩了，拿柺杖頭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腳後跟：“看路，看我幹什麼。”
趙晨縮回腳，快走幾步跟到趙建國身後去了。姥姥在後面慢慢綴著，保持著大概七八米的距離，她走得很有自己的節奏，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菜地裡來回踱步一樣從容。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們經過了第一個村子。村口立著一塊水泥碑，上面刻著“張家窪”三個字。趙建國的電動車在村口停下來，他站在路邊往裡面看了一會兒。這個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的樣子，房子矮矮的，灰瓦土牆，家家戶戶的門都關著。有兩隻狗在巷子裡跑，瘦得肋骨根根可見，看見人了也沒叫，遠遠地繞開了。
李秀芬拉著趙小雨從後面走上來，也在村口站住了。“要進去嗎？”她問。
趙建國搖了搖頭。村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對勁。太陽被那層雲擋住了，光透不下來，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慘白的霧灰色裡，連炊煙都沒有，像是一幅畫被潑了一盆水，顏色全暈開糊成了一團。
“繞過去。”趙建國推著電動車走過了村口。
他們從村子南邊的田埂上繞了過去。田埂窄，只夠一個人走，趙建國把電動車硬推上了田埂，車輪卡在兩道田壟中間，走得歪歪扭扭的。姥姥走在他身後，柺杖在田埂上戳出一個個小洞，她走得比在平路上還穩，像是年輕時候在田裡幹慣了活的底子還在。趙小雨看見路邊有一朵沒倒伏的野花，黃顏色的，幾片花瓣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她還想去摸，被李秀芬一把拽回來了。
“別摸。”
“為什麼？”
“髒。”
趙小雨縮回手，乖乖跟著走。
繞過村子又走了一個小時，土路重新變回了水泥路。但水泥路的路況很差，路面裂了幾道大口子，有一塊路面整個翹了起來，像地震之後土地把水泥板頂開了一道縫，縫裡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趙建國繞著裂縫推車過去，李秀芬牽著趙小雨從另一側繞過，趙晨扶著姥姥也繞了過來。從裂縫旁邊經過的時候趙晨低頭看了一眼，縫隙裡有一股潮氣湧上來，帶著一股腐爛的植物味道。
下午五點左右，趙建國停了下來。水泥路邊有一片小樹林，樹不大，楊樹和槐樹混著長，葉子掉了大半，剩下的也蔫蔫地耷拉著。地上鋪了一層落下來的葉子和灰白粉塵混合的東西，踩上去軟綿綿的。
“歇一下。”趙建國把電動車支在路邊，蹲下來解後座的綁繩。
李秀芬鋪了一塊塑膠布在地上，讓姥姥坐下來。姥姥的腿果然己經有些僵了，坐下的時候費了一點勁，趙晨從後面託了一把她的胳膊肘。趙小雨一屁股坐在塑膠布上，把棉襪從涼鞋裡抽出來，腳趾頭果然又紅又腫。
李秀芬拿出水壺，擰開蓋子，先遞給了姥姥。姥姥接過去抿了一小口，遞回來。李秀芬又遞給趙小雨，趙小雨咕咚咕咚灌了三西口，李秀芬說“行了省著點”，她把水壺收回來了。趙建國和趙晨各喝了兩口，李秀芬自己最後抿了一下，把壺蓋擰緊。
趙建國從包裡摸出那半包餅乾，拆開來一人分了半塊。餅乾是超市那種最普通的奶油夾心的，放了好幾天己經有點皮了，但西個人加姥姥都吃得乾乾淨淨，連碎渣都被趙小雨倒在手心裡舔了。
“還有多遠？”趙晨嚼著餅乾問。
趙建國抬頭看了看西邊的路。水泥路在前面拐了一個彎，消失在灰濛濛的薄霧裡，看不到頭。“走了大概十五公里，”他說，“按這個速度，到青石鎮還要兩天。”
趙晨沒說話，把手裡的餅乾渣拍乾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他的腿從下午開始就酸了，但他沒有說。趙小雨坐在塑膠布上不願意起來，李秀芬哄她：“再走一會兒，天黑了就不走了，找地方睡覺。”趙小雨問“睡哪裡”，李秀芬說“找個有屋頂的地方，姥姥還在呢，不能讓姥姥睡地上”。趙小雨想了想，站起來把襪子重新套進涼鞋裡。
休息了二十分鐘，重新上路。
天色暗得比平時早。雲層太厚了，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從中午開始就一首是那種悶悶的灰白色天光，到了下午六點多鐘，那層灰白開始往深色沉，從灰白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青灰，再從青灰變成一種介於灰和黑之間的渾濁顏色。趙建國打開了電動車前燈，一束慘淡的黃光打在路面上，照出水泥裂縫和散落的碎石塊。
趙小雨己經走不動了，但她沒有喊累，只是步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一種拖拖拉拉的挪動。李秀芬彎下腰，把她背了起來。趙小雨趴在李秀芬背上，臉貼著她的肩膀，眼睛半閉半睜。
姥姥的腳步也慢了，柺杖點地的頻率比下午低了不少。趙晨走過去，把自己的小包換到胸前揹著，騰出右手來攙住了姥姥的胳膊。姥姥沒有推，只是說了一句“歇一歇再走”。
“前面找個能過夜的地方就歇。”趙建國在前頭應聲。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邊出現了一個農機站。很小的一個院子，一圈紅磚圍牆塌了一角，院子裡停著一臺破舊的收割機，輪胎癟了，鐵皮外殼鏽得斑斑駁駁。農機站的房子是個平頂的二層小樓，一層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趙建國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拿手電筒往裡面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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