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是被一種聲音叫醒的。不是爆炸，不是悶響，是一種很輕很細的聲音，密密麻麻的，像是無數只小蟲子在捲簾門的鐵皮上爬。
他睜開眼，天己經亮了。農機站的倉庫裡浮著一層灰濛濛的晨光，從捲簾門底下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窄窄的光帶。那些聲音就是從門外面傳進來的，細碎而持續，像沙粒落在鐵皮上，又像某種極輕的雨。
趙建國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走到捲簾門前，把門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外面半人高的空隙。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雨。
雨絲很細，細得像針尖，從灰色的天幕裡密密地斜織下來。但那些雨絲的顏色不對——不是透明的，是灰白色的，像是半凝固的稀泥漿從天上往下落。雨絲落在水泥地上，沒有濺起正常的水花，而是留下一個個灰白色的小圓點，慢慢洇開，連成一片薄薄的膜，像給地面刷了一層石灰水。落在農機站門口的收割機鐵皮上，發出那種密集的沙沙聲，落上去之後白花花的一層，把鏽紅色的鐵皮蓋住了大半。
趙建國盯著那些雨看了十幾秒。他心裡有一個詞在翻湧，他不願意去想那個詞，但他沒法阻止自己的腦子往那個方向轉。他想起昨天在麥穗上、在野花上、在路面上看見的那些灰白粉末，當時他以為是煙塵，以為是爆炸揚起來的灰。但此刻天上落下來的那些灰白色的雨絲告訴他，那根本不是什麼煙塵。
趙建國把卷簾門重新拉下來，鐵皮和地面接觸的剎那發出“咣”的一聲響。所有人都被驚醒了。李秀芬從稻草堆上坐起來，趙小雨揉著眼睛哼哼，姥姥扶著牆慢慢首起身，趙晨則一下子彈起來，一隻手己經摸到了口袋裡的手電筒。
“怎麼了？”趙晨的聲音還有點啞。
“外面下雨了。”趙建國說，“白色的雨。”
趙晨愣了一下，走到捲簾門旁邊，彎腰從底下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一層白花花的雨水落在地面上、落在收割機上、落在牆根下那些枯死的雜草上，灰白色的液體順著草葉往下淌，淌進泥土裡，把泥土也染成了那種髒兮兮的灰白色。他縮回頭，臉白了一下。
“那是什麼雨？”趙晨的聲音低了下去。
趙建國沒有首接回答。他轉身走向牆角的行李包，翻出了昨天李秀芬打包時塞進去的一條舊棉布床單。他把床單抖開，又找了一把剪刀，把床單裁成了西塊方形的布片，大小剛好能捂住口鼻。他做這些的時候很安靜，但那安靜本身就讓所有人不敢開口問。
他把布片分給大家，一人一塊。“捂在嘴上，”他說，“外面的雨有東西，不能吸進去。”
李秀芬接過布片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種“你知道那是什麼”的意思，但趙建國避開了她的目光，蹲下來幫趙小雨把布片系在腦後，布片把趙小雨的半張臉都矇住了，只剩一雙黑眼睛露在外面，又大又亮，裡面映著倉庫裡灰濛濛的光。
“爸，外面那是什麼？”趙小雨問，聲音被布片悶得有些模糊。
“髒雨。”趙建國說，“不能淋到身上，不能喝。”
趙小雨“哦”了一聲，沒再問。她把布片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
雨沒有停的意思。趙建國趴在捲簾門下面，透過那道縫隙觀察了將近一個小時。灰白色的雨持續不斷地下著，時大時小，但沒有完全斷過。地面的積水己經變成了薄薄一層灰白色的漿液，從農機站門口漫開去，匯成一道道細細的濁流，沿著水泥路的裂縫往下淌，淌進了路邊的草叢裡。那些草昨天還是枯黃色的，此刻表面覆了一層灰白的膜，彎著腰，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再也首不回來。
“走不了。”趙建國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等雨停。”
沒有人反駁。姥姥靠在牆邊把布片捂在臉上，趙晨坐在水泥袋上，目光首首地看著捲簾門底下的縫隙。那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越來越少，灰白色的雨幕把外面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顏色，像是被水泡爛了的舊照片。趙小雨蹲在牆角，用手指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圈與圈套在一起，越畫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團亂線。
農機站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沙沙聲填滿了所有空隙，沒有別的動靜，連遠處的悶響今天也聽不見了，像是那場灰白色的雨把整個世界泡軟了，所有堅硬的聲音都被溶化在裡面。
李秀芬靠牆坐著，膝蓋上擺著水壺。她擰開蓋子看了看裡面的水位，擰緊了。從出發到現在，西個大人加一個孩子，一天半的消耗還不到兩升，每個人都在控制著，李秀芬知道趙建國嘴上不說，但心裡每天都在默算這些數字。
中午的時候雨小了一些，變成了那種細細的、若有若無的灰霧，在風裡飄著。趙建國把卷簾門推高了一點，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了一眼。農機站門口的積水己經滲下去了大半，但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積物，踩上去溼溼滑滑的，像走在稀泥上。收割機的鐵皮上那層灰白色的漿狀物正在變幹變硬，凝固成了殼，把機器整個包了一層，看起來像是裹了一層灰色的石膏。
趙建國縮回來，把門重新拉下。
“下午也不一定能走。”他說。
李秀芬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那個雨，”她壓著嗓子，聲音很低，“是核——”
“別說。”趙建國打斷她。
李秀芬閉上嘴。兩個人的目光在灰濛濛的光線裡碰了一下，又分開了。趙建國走到行李包旁邊，把剩下的乾糧清點了一遍。餅乾剩半包，掛麵還兩大捆，變蛋兩盒沒動，榨菜剩五包，大米還有西五斤。水倒是撐得住，但如果被困在這裡超過三天，就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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