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裡的第一個早晨來得很安靜。沒有光從洞口透進來,鐵門敞著半扇,外面的晨光被擋在了拐彎的地方,主廳裡只有那束通風口漏下來的細光,斜斜地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浮在空氣中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
趙建國醒來的時候火堆己經滅了。昨晚睡前他用灰土把餘燼蓋住,早晨扒開來看,底下的炭還紅著,透著微微的熱氣。他重新添了幾根枯枝,火苗又躥了起來,映亮了整間主廳。
李秀芬醒了就開始忙活。她端著那口小鋁鍋出去了一趟,在山道旁邊找到了一處石縫裡滲出來的細流,水很小,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積在底下一塊凹進去的石窩裡,清清亮亮的。她用鋁鍋接了滿滿一鍋端回來,架在火上燒開。水開了之後她給每個人倒了一碗,又把昨晚剩的麵湯熱了熱,掰了幾塊變蛋進去,攪了一鍋稀稀的糊糊。
趙小雨坐在毛毯上自己端著碗喝糊糊,喝了兩口抬起頭來說“好鹹”,李秀芬湊過去嚐了一下,是變蛋的鹹味滲進去了,她說了句“鹹了就多喝水”,趙小雨乖乖地又喝了兩口,把碗底舔乾淨了。
姥姥也吃了大半碗,吃了之後靠著牆壁閉眼歇了一會兒,臉色比昨天好看一些。趙晨蹲在火堆旁邊把剩下的乾柴攏了攏,數了數,昨晚燒了七八根松枝,洞外面還能撿到不少,但都是溼的,得晾乾了才能燒。
那邊隔間裡也有了動靜。陳圓圓扶著劉磊走了出來,劉磊的腿今天看著更不對勁了——他邁步的時候整條右腿幾乎不能承重,全靠左腿蹦著往前挪,每蹦一下牙就咬緊一下。他的褲腿昨晚己經被陳圓圓捲到了膝蓋以上,那道傷口完全露了出來,趙建國遠遠看了一眼,傷口周圍的皮肉己經腫了起來,發紅發亮,邊緣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黃色透明液體。
李秀芬也看見了。她端著碗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放下碗站了起來,走到劉磊面前蹲下去看他的腿。她沒碰,就是湊近了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走回了火堆邊。
趙建國跟了過去,聲音壓低了:“怎麼樣?”
“感染了。”李秀芬的聲音也很低,“創口太大,淋了雨,沒清創沒包紮,己經在化膿了。再不處理這條腿保不住。”
趙建國沉默了兩秒。“咱們有什麼能用的?”
“感冒藥吃完了,昨晚最後一粒給圓圓了。碘伏沒有,紗布沒有,消炎藥更別提。”李秀芬把手伸進包裡翻了翻,翻出一小瓶醫用酒精,蓋子擰著,還剩小半瓶。“就這個,還有一條幹淨的手絹。”
趙建國接過來掂了掂,小半瓶酒精,大概夠擦一次。他轉身走到劉磊面前蹲下,劉磊坐在鐵架旁邊的地上,看見趙建國蹲下來,下意識地想把腿往回收。
“別動。”趙建國說,擰開酒精瓶蓋,把酒精倒在手絹上,浸溼了一小塊,“忍著。”
他沒有什麼消毒清創的經驗,以前在工地上也就是劃傷了用水沖沖貼個創可貼。但他知道化膿的傷口得把爛肉腐液先清掉。他把手絹按在傷口邊緣,用不太熟練的手法擦了一圈,劉磊猛地抽了一口氣,整條腿都繃緊了,手撐著地面指關節發白,但硬是沒有叫出聲。
陳圓圓蹲在旁邊,一隻手攥著劉磊的手腕,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趙小雨遠遠地看了一眼,被李秀芬輕輕轉過了頭:“別看了,吃你的糊糊。”
酒精擦了不過薄薄一層,傷口表面的黃色膿液沾掉了部分,但更深處的紅腫一點沒消。趙建國把手絹翻了個面又擦了一道,然後把剩下的酒精都倒在了傷口上。劉磊這次終於沒忍住,悶哼了一聲,額頭的青筋暴了起來,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沒了。”趙建國站起來,把手絹疊好收起來,“只能這樣。後面看他自己扛不扛得住。”
他把酒精瓶倒扣著甩了甩,最後一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溼印子。他把空瓶捏扁了塞進包裡,轉身走回火堆旁邊坐下。李秀芬把一碗溫水遞過來,他接過去喝了,燙了一下舌頭,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裡熱辣辣的。
一整個上午,趙建國沒有安排人出去找東西。防空洞裡物資太少,但也意味著接下來必須有人出去搜。他坐在火堆旁邊,腦子裡轉著幾個問題:水雖然有了來源但那道石縫的水量很小,不夠七個人長期用;食物只夠再撐兩三天;劉磊的腿如果不能好轉,會成為隊伍裡第一個倒下的負擔。
“我下午出去一趟,”趙建國開口了,“沿著山腳往南走走,看看有沒有村子能搜。”
“我跟你去。”趙晨立刻說。
趙建國看了他一眼。趙晨坐首了身子,沒有閃躲。
“你留下來看著姥姥和小雨。”
“我比你認路快,我在學校跑越野的。”趙晨說,“而且你一個人背不了多少東西,兩個人多帶一倍。”
李秀芬在旁邊聽著沒有插嘴,但她看了一眼趙晨,又看了一眼趙建國,什麼都沒說。姥姥在角落裡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趙建國沉默了幾秒,最後說:“行。吃過午飯走。”
午飯更簡單了,李秀芬把剩下的那點掛麵全下了鍋,放了半包榨菜,沒有蛋了,清湯寡水的煮了一大鍋。七個人分著吃了個底朝天,連湯都喝乾淨了。趙小雨端著碗把最後一口也喝掉,放下碗的時候打了個飽嗝,自己笑了一下,那還是這幾天以來趙晨第一次看見妹妹露出笑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