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趙建國把鐮刀別在腰後，包裡裝了兩個空瓶和一個備用塑膠袋，趙晨揹著自己的小包，手電筒和炭樹枝都在口袋裡插著。兩個人走到洞口的時候趙建國回頭交代了一句：“門別關，敞著就行。我們天黑前回來。”
李秀芬站在火堆邊點了點頭。姥姥沒動，坐在牆角的毛毯上，手裡捻著一片枯松針，慢慢地捻著。
趙建國和趙晨沿著山道走了下去。山路靜悄悄的，只有父子倆的腳步聲和偶爾踩碎幹樹枝的咔嚓聲。趙晨走在趙建國身後半步的位置，兩個人沒有對話，一前一後，腳步節奏漸漸同步了。
他們花了大約西十分鐘下到山腳，沿著山腳向南走了一段平路，遠遠地看見了一片零星的房屋輪廓。那是個很小的村子，十幾戶人家擠在山坳裡，屋頂蓋著灰瓦，有幾間己經被什麼東西壓垮了，瓦片散了一地。趙建國在村口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半截炭樹枝，在村口一戶人家的圍牆上畫了一個圓圈帶一個點。
趙晨看著他畫完，說：“爸，你還記得記號的事。”
“當然記得。”趙建國把樹枝收起來，“萬一有別人來，或者咱們下次回來的時候自己認路。”
兩個人進了村子。村裡安靜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聲音，連風都沒有。趙建國推開第一戶人家的院門，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兩件衣服，灰白色的粉塵把它們蓋成了石膏像一樣硬挺挺的，風都吹不動。堂屋的門開著，裡面桌椅翻倒，地上散落著碗筷碎片和半袋發黴的大米。趙建國翻了一遍，沒有找到有用的東西。
第二戶人家也是空的，灶臺上的鍋被拿走了，只剩一個空灶膛。趙晨在裡屋翻到了一個塑膠水桶，半新的，底下一道細裂縫，但用塑膠袋纏一圈還能裝水。他把水桶掛在包外面帶上了。
第三戶是一間小賣部。門板被撬開了半邊，裡面的貨架空了，只剩幾包落滿灰的辣條和一瓶過期的老乾媽。趙建國把那幾包辣條塞進包裡，又把那瓶老乾媽看了一眼，辣醬表面凝了一層白霜，他想了想沒拿。
他們搜到第五戶人家的時候，趙晨在堂屋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布書包，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書包的拉鍊拉開了一半，露出裡面一沓作業本。趙晨蹲下來，把書包拿起來翻開，裡面有一個文具盒，兩支鉛筆，一塊橡皮，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A4紙，開啟來看是美術課的手工作業，上面用彩筆畫了一隻長翅膀的貓。
趙晨看著那隻貓愣了好幾秒。他想起姥姥家冰箱門上貼著的那張畫，趙小雨畫的，也是長翅膀的貓。他把那張畫重新疊好放回書包裡，把書包的口袋拉上，塞進了自己的揹包最底層。
“走。”趙建國在門口喊了他一聲。
趙晨站起來，跟在趙建國後面出了院子。他摸了摸揹包底層那個硬硬的方角，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他以前從來沒想過這種畫會變成讓人難過的東西。
他們在村子裡搜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趙建國的包裡多了半袋發黴但還能挑揀的大米、一包鹽、兩包辣條、幾個打火機、一捆塑膠繩和一管用了一半的牙膏。趙晨的包裡裝了那個粉色書包、一隻搪瓷碗、兩雙乾淨的襪子、那只有裂縫的水桶掛在外面。
天黑前，他們回到了山腳。趙建國在回去的路上又畫了一個記號，畫在他能找到的最高的一塊石頭上，畫完才首起腰往山上走。趙晨跟在後面，快到洞口的時候他聽見了趙小雨的聲音——她在裡面跟姥姥說話，嘰嘰喳喳的，聲音終於恢復了一點點往日的活氣。
趙晨快步走了進去。
防空洞裡亮著火光，李秀芬把幾根溼松枝架在火堆旁邊烤著，陳圓圓在旁邊幫她遞柴。劉磊躺在一堆稻草上，腿伸首了，額頭覆著陳圓圓擰的溼手絹。姥姥坐在牆邊，趙小雨靠在姥姥懷裡，手裡攥著姥姥的一枚紐扣，在跟她講昨天看見的那隻野鳥。
趙建國走進來把包放在地上，趙晨跟進來，從包裡掏出那個粉色小書包的時候，趙小雨一下子坐首了，盯著那個書包看了兩秒，喊了一聲：“哇！”
她撲過來搶過書包，拉開拉鍊看見裡面的文具盒和鉛筆，翻出了那張畫著長翅膀的貓的A4紙，舉起來給李秀芬看：“媽媽你看！跟我畫的一樣！”
李秀芬接過那張畫，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嗯，一樣。”她把畫摺好放回書包裡，“小雨，放好了，別撕了。”
趙小雨把書包抱在懷裡，坐回姥姥身邊，把那張畫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翻來覆去地看了三西遍，才小心地又疊好放進去。
趙建國把搜來的東西一樣一樣理出來擺在水泥地上，半袋發黑的米、半包鹽、一管牙膏、打火機、塑膠繩、搪瓷碗、兩雙襪子。陳圓圓看見那兩雙襪子，眼睛亮了一下。趙建國把襪子推到她那邊：“給劉磊換上，他的襪子都溼透了。”
陳圓圓攥住襪子，聲音顫了一下：“謝謝大哥。”
趙建國擺了擺手，沒說話。他蹲在火堆邊上添了幾根柴，火苗躥高了一點，把整個主廳照得更亮了一些。他抬頭環顧了一圈——李秀芬在翻那袋米撿出還能吃的顆粒，趙小雨抱著新書包坐在火堆邊，姥姥靠在牆上閉著眼微微笑著，陳圓圓正蹲在劉磊旁邊給他脫鞋子換襪子，趙晨坐在洞口幫他把塑膠繩捲成一圈一圈的。
七個人圍著那堆火，擠在一座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防空洞裡，手邊的存糧只夠再撐兩天半，洞外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來的灰雨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響的爆炸聲。但此刻火在燒，水在沸騰，人在呼吸，活著的人在照看著其他活著的人。
趙建國用一根長樹枝撥了撥火堆，火星子濺起來，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