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裡的火在第五天半夜滅了。柴全燒完了，趙建國蹲在熄滅的炭灰前面扒拉了兩下，底下的餘燼還是熱的，但再沒有可以添進去的東西。趙小雨在毛毯裡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句“怎麼黑了”。李秀芬在旁邊輕聲說“火小了，明天再升”，趙小雨哦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黑暗裡所有人都醒著。沒有火，防空洞裡灌進來的山風更冷了，從通風口和半開的鐵門縫裡鑽進來的那股涼意貼著地面鋪開，一層一層往上漫。趙晨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趙小雨的毯子上面，自己在黑暗裡縮了縮肩膀。
趙建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沒有出聲。他的腦子在轉，把所有的選項排了一遍。下山再去撿柴，但最近幾天他們己經把山道附近能撿的乾枝都撿了，剩下的都是溼的，燒起來全是煙。去更遠的地方找柴，又得浪費時間和體力。食物撐不過明天中午，水也是。
第二天天剛亮，趙建國就把趙晨叫醒了。父子倆沒有驚動其他人，輕手輕腳地收拾了兩個空包，鐮刀別在腰後。李秀芬在黑暗中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趙建國朝她點了點頭，她就又把眼睛閉上了。
他們沿著山道往下走。晨霧還沒散，路面上的碎石被露水打溼了，走起來有點滑。趙晨跟在趙建國身後，步子邁得很快，經過護林員小屋那一段路的時候父子倆默契地放輕了腳步，貼著路邊的灌木叢繞了過去。小屋的門關著，裡面隱約有人聲傳出來，很低，聽不清內容。
繞過了護林員小屋，趙建國加快了速度。他們今天打算往西北方向走，遠離護林員那七個人可能活動的範圍。趙建國記得十幾年前來這邊打工的時候，西北方向有一條小河的支流，水不深但常年不斷。如果那條河還在，水源問題就解決了。
走了一個多小時，地形開始變化。山勢漸漸低了，灌木和雜草長得更密，路也變得越來越難走。趙建國在前面劈開擋路的枝條，鐮刀砍在枯枝上發出咔咔的脆響。走到一處坡頂的時候，他停下來往下看，山坡下面是一片比較開闊的谷地，谷地里長著一片楊樹，楊樹的葉子落了大部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根根立著的灰白色手指。
“下面是河嗎？”趙晨站在旁邊問。
趙建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谷地的地形的確像河道，但看不到水。可能水位降了，也可能斷流了。他決定下去看看。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難走，碎石在腳下滾來滾去，趙晨腳滑了一次，一把抓住了旁邊的灌木枝才沒摔下去。趙建國回頭拉了他一把，趙晨站穩之後說了句“沒事”，鬆開手繼續往下。
到了谷底，趙建國的眉頭皺了起來。河道還在，但水己經幹了。河床裸露著，鋪滿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和灰白色的淤泥沉積物，凹處殘留著一小片一小片的淺水坑，水裡漂著枯葉和一層發黴一樣的東西。趙建國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水坑的溫度——冰涼，但不腐臭，至少還是活水的殘餘。
“水少了很多。”趙建國站起來，“但有水坑，說明上游可能還有水滲下來。順著河道往上走。”
兩個人沿著乾涸的河床往上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河床在一處斷崖下面到頭了，斷崖的底部有一道半米高的石縫，石縫裡正往外滲水，速度很慢，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底下的碎石被滴出一個淺淺的水窩，水窩滿了就往外溢，沿著河床往下淌。水很清，清澈見底。
趙晨蹲下來捧了一捧起來聞了聞，沒味道。他用舌頭舔了一點點，眉頭沒皺，又喝了一小口，抬頭對趙建國說：“甜的。”
“裝。”趙建國把空瓶遞過去，自己則轉身在周邊轉了一圈。斷崖上方的坡地長著一片矮灌木叢，再往上是一小片松林，林子裡落葉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他在這片區域發現了野蔥，貼著石縫附近的陰溼處長著一小叢，葉子細長細長的，雖然邊緣有些發黃，但還活著。他蹲下來小心地拔了七八根，抖掉根上的土，紮成一捆塞進包裡。
趙晨把兩個瓶子和一個塑膠袋灌滿了水，紮緊了袋口，小心地放進包裡。水很重，兩個包加起來將近十公斤，趙建國背了大部分，趙晨背了一小部分和那捆野蔥。兩人在斷崖邊歇了一口氣，吃了半包辣條補充體力。趙晨嚼著辣條的時候忽然發現石縫邊上有一片不太一樣的地方，土被翻動過，露出底下一截灰褐色的東西。他伸手扒了一下，刨出來一看，是一截山藥，跟大拇指差不多粗，被灰雨浸過之後表皮幹了，但裡面摸起來還是硬的。
趙晨把那截山藥舉起來給趙建國看。趙建國接過去捏了捏，眼睛亮了一下。“還有沒有？”
兩個人在這片石縫附近的土裡翻了一陣，陸陸續續又刨出了三西截大小不一的山藥，最粗的跟手腕差不多，最細的只有小指粗。這種野山藥以前山裡的老人會挖來吃，趙建國小時候也跟人挖過，這味道他記得。
他把山藥和野蔥捆在一起塞進包裡，拍了拍手上的土。“夠了。回去。”
返程的路比來的時候走得更快。趙晨背上的水在晃盪，沉甸甸的壓迫感從後背傳下來，但心裡踏實了。水有了，野蔥有了，山藥有了，三天的糧食至少有了著落。
他們沿著原路返回，經過護林員小屋的時候遠遠聽見了裡面傳出來的聲音。一個人在罵，聲音粗糲，罵的內容聽不真切，但語氣裡的火氣隔著樹叢都能感覺到。趙建國沒有停步，拉著趙晨加快了腳步繞過那段路，首接往防空洞的方向走。
防空洞的拱門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趙建國心裡先鬆了一下。拱門還在，洞口外面沒人，那半扇鐵門還是敞著的老樣子。但緊接著他就看見了門口平地上站著的兩個人。趙建國和趙晨的腳步同時慢了下來。
門口站著的是趙晨的姥姥和劉磊。劉磊的腿好了很多，己經能自己站著不用扶牆了，他手裡攥著一根從洞口撿來的粗樹枝，站在姥姥旁邊，兩個人的目光都盯著下山那條山道的方向。看見趙建國和趙晨出現，劉磊的肩膀猛地鬆了，那根樹枝從他手裡滑下來，磕在石頭上發出哐噹一聲。
“大哥，”劉磊往前迎了幾步，聲音裡有壓不住的急促，“你們可算回來了。”
趙建國走到他面前，把包放下來，看見劉磊額頭有一層細汗。“怎麼了？”
“護林員那邊來了一個人，一個小時前，在洞口外面站著看了半天。我出去問他幹什麼，他說路過，看了一眼就走了。”劉磊喘了口氣，“但他走的時候拿手比劃了一下，比了這麼長一條。”
劉磊用兩隻手比了一個長度，大約一米的間距。趙建國盯著那個手勢，瞳孔縮了一下。那是丈量空間的手勢——比劃的是洞口的寬度。
“他還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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