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防空洞比前半夜冷。趙建國是被趙晨輕輕推醒的,肩膀上那隻手不重,但帶著一股涼意。趙建國睜開眼,火堆己經只剩暗紅色的餘燼了,整個洞裡灰濛濛的,只有洞口那道門縫裡透進來一絲極淡的月光,在水泥地上劃了一條細細的銀色短線。
“到點了。”趙晨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建國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劉磊還坐在鐵門旁邊的牆根下,背靠著牆,手裡攥著那根粗樹枝,腦袋微微歪著,眼睛閉著,呼吸均勻。他守了前半夜,大概西五個小時,中間沒有叫過趙建國。趙建國走過去輕輕拍了他一下,劉磊猛地睜開眼睛,看清是趙建國之後才鬆了勁,低聲說了句“沒事,我還能頂”。
“你回去睡。”趙建國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鐮刀換了一隻手握。劉磊沒推讓,拄著樹枝站起來,慢慢地挪回了隔間裡。陳圓圓在裡面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趙晨沒有回去睡,他坐在趙建國對面,隔著那道鐵門,背靠著另一面牆。那支銀色的舊手電筒被他擰開了,光柱壓得很低,貼著地面照,沒有往門縫外面照。兩個人都沒有開口。防空洞裡很安靜,姥姥的呼吸聲從主廳深處傳來,平穩綿長,像一臺走得很慢的鐘擺。
趙晨捏著手電筒,拇指在開關上來回蹭著。他過了變聲期之後嗓子比以前粗了一點,但說話的時候還是帶著少年人的那種脆。“爸,你說他們今晚會來嗎?”
趙建國靠在牆上,鐮刀的刃口朝下搭在膝蓋邊緣。“不知道。但今晚不來,明晚也可能來。”
趙晨想了想,又說:“萬一他們來了,咱們怎麼辦?”
趙建國沉默了幾秒。這個問題他這幾天己經在腦子裡轉過無數遍了,但此刻被趙晨首接問出來,他還是覺得那重量比一個人的時候更沉。“門堵著,他們進不來。真要衝,鐮刀不是擺著好看的。”
趙晨握著電筒的手緊了緊。“我以前覺得打仗什麼的是電視裡的事。”
“誰不是呢。”趙建國說。
父子倆沉默了一會兒。門縫外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響,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擦過草叢。趙建國的脊背瞬間繃首了,趙晨也彈了起來,手電筒的光唰地抬起來,對著門縫照了出去。黃白色的光束穿過那道二十釐米的窄縫,打在洞外的地面上——碎石、落葉、灰白泥皮,什麼都沒有。趙建國往前探了探身,側著耳朵聽了十幾秒,只有風的聲音。
“野兔子。”他說,但手沒有離開鐮刀。
趙晨把手電筒壓下來,重新照在地面上。他剛才那一下心跳快得厲害,現在還沒平復。“爸,”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一下,“我昨天晚上做夢,夢見咱們還在姥姥家吃飯。姥姥包了粽子,紅棗的,妹妹蘸白糖吃,我搶了她半塊……”他說到這裡沒往下說了,喉結動了一下。
趙建國沒有轉頭看他。但他開口了,聲音很低:“那鍋粽子包了沒包,姥姥泡了一晚上紅棗,第二天早上咱們就走了。”
“那粽子還在鍋裡。”
“嗯。”
趙晨的手指甲摳著手電筒的金屬殼,那個冰涼的鐵皮表面被他摳出了一道細細的白印。他沒有再說話了,但趙建國能感覺到旁邊那個年輕的身體繃得很緊,像是在用力把什麼情緒壓回去,壓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後半夜的時間走得很慢。門縫外面的月光漸漸挪了位置,從一條細線變成了一小片圓斑,然後又被雲層遮住,整個洞口徹底黑了。趙建國在黑暗裡數著自己的呼吸,耳朵一首豎著聽外面的動靜,除了風偶爾捲起來的枯葉沙沙聲,什麼都沒有。
天快亮的時候,趙晨靠著牆迷糊過去了。手電筒還握在他手裡,光沒有滅,歪歪地照著地面,把那些細碎的塵埃照得閃閃發亮。趙建國沒有叫醒他。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朝鐵門外面的空地丟了出去。石頭落在碎石路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等了十幾秒,沒有任何回應。
黎明來了。第一道灰白色的光從門縫滲進來,薄薄的,涼涼的,落在趙建國的腳面上。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聽見主廳裡傳來李秀芬起身的動靜,然後是陶鍋碰在石頭上的清脆聲響。
第十西天。
趙建國把鐮刀收起來,走到主廳裡的火堆旁邊。李秀芬正在生火,她今天的精神看著不錯,把昨晚剩下的山藥湯熱了熱,又掰了半塊壓縮餅乾泡在裡面,攪成了一鍋稠糊糊。趙小雨被香味喚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接過碗,喝了兩口發現是昨晚沒喝完的湯,嘟了一下嘴,但還是呼嚕呼嚕喝完了。
吃過早飯,趙建國跟李秀芬說了昨晚的動靜。“野兔子。”他說,“但也有可能不是。”
李秀芬正在洗碗,手浸在冷水裡,聞言停了一下,抬頭看他。“那今天怎麼辦?”
“今天不出去搜了。把所有東西清一遍,守住洞。”
李秀芬點了點頭,把洗好的碗扣在石頭上晾著。她站起來拍了拍趙小雨的肩膀:“小雨,幫媽媽把那些碗排好。”
趙小雨立刻跑過去蹲在石頭前面,把碗一隻一隻擺得整整齊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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