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14章 守夜(2)

作者:吃螃蟹的魚·1個月前

趙建國把物資重新紮好,放在洞裡面最深的那個隔間裡,用一塊塑膠布蓋住。他做完這件事回到主廳的時候,趙晨正站在洞口,隔著那道門縫往外看。他把手電筒關了,白天不需要了,但還攥在手裡。

“爸,”趙晨沒有回頭,“外面有人。”

趙建國幾步走過去,湊到門縫旁邊往外看。洞口外面的平地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那件沾滿汙漬的灰色夾克,瘦高的身材,立在晨光裡,兩隻手插在褲兜裡,面對著洞口的鐵門,一動不動。隔著二十釐米的門縫,趙建國看清了他的臉——西十多歲,顴骨高聳,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穩。昨天那個瘦高男人。

他沒有靠近鐵門,也沒有大喊大叫。就那麼站在平地的中央,面對著防空洞,像一截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的嘴在動,隔得遠,透過門縫模模糊糊聽不清完整的詞句,只能捕捉到零碎的音節。

趙建國把耳朵貼到門縫上,集中了所有注意力,終於聽清了。那個瘦高男人沒有喊話,他只是在對著一扇鏽鐵門自言自語,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像是在跟一個不存在的對手談判。

“……裡面的人聽我說。我們七個人,一個女人都沒有,兩個孩子生病了。小屋裡沒有水,沒有吃的,昨天我們撿了兩隻死鳥,烤了吃了,今天什麼都沒有了。我們不搶你們的。你們有女人有孩子,我們看在眼裡。我們只想讓你們分一餐,就一餐。我們給兩個壯勞力,幫你們守夜、幫你們找水、幫你們劈柴,換你們分一口吃的。你聽得見嗎?你出來談。”

他說完之後就沒有再開口了。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兜裡,等。

趙建國靠在門邊的牆上,閉上了眼睛。他在腦子裡數數,從一數到十,又倒著數回來,把那個男人說的每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七個人,兩個孩子生病了,沒有女人,撿了兩隻死鳥。他沒有說謊,至少沒有說謊的必要——在這種地方還要編謊來騙吃的,精力成本太高了。

“爸?”趙晨在旁邊看他。

趙建國睜開眼。“我出去跟他談。門別鎖,留條縫。”

他推開那兩根頂門的木樁,把鐵門從裡面推開了半扇,擠了過去。鐵門的合頁發出尖銳的金屬刮擦聲,在晨光裡刺耳地響了一下。趙建國站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手裡什麼都沒拿。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瘦高男人看見他出來了,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

“我姓許。”瘦高男人說,聲調沒變,“你貴姓?”

“趙。”

“趙大哥。我剛才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我們只要一餐。”姓許的男人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兩個孩子昨天開始拉肚子,沒有藥,沒有乾淨水,再撐兩天可能就沒了。你也是當父親的人。”

趙建國看著他。晨光裡他第一次看清這個男人的臉——瘦,顴骨高,但眼角的紋路很深,那不是兇相,那是長期愁出來的褶子。

“一餐沒有。”趙建國說。姓許的臉沉了一下,但趙建國馬上接了下一句,“但我們找到了一處水源。在西北邊的幹河床,斷崖底下石縫滲出來的水,一天能接五六升。夠你們兩個壯勞力喝,灌回去給小孩子喝,一天能撐住。吃的東西我們也沒有多餘的,但水源的位置可以告訴你們。”

姓許的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慢慢地把手又插回了褲兜裡。“水源在哪兒?”

“西北方向,順著幹河床走到頭,斷崖下面。”趙建國說,“水是甜的,沒有異味。你們自己帶容器去接。”

姓許的點了下頭。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往山道那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消失在了山道拐彎處。

趙建國站在原地沒有動。晨風從谷底吹上來,涼涼的,灌進他敞開的衣領裡。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又裂開了一些,露出更大的一片藍。

他轉身回到了洞裡,把那兩根木樁重新頂好,靠著牆坐下來。李秀芬走到他身邊,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李秀芬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但他沒有鬆開。

“給個水的位置,比給吃的划算。”趙建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們有了水,就不急著拼命。”

李秀芬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你做得對。”

趙建國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洞外傳來鳥叫聲,還是那種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啼鳴,三聲停一聲,在晨光裡迴盪著。趙小雨在主廳裡面咯咯笑了一下,不知道在跟姥姥玩什麼。

陽光從門縫滲進來,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小塊光斑,暖洋洋的。趙建國坐在這塊光斑旁邊,感受著那股細微的溫度落在他的手臂上,像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承諾——今天還會有太陽,今天還活著,今天還有時間。

他把鐮刀擱在腿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牆,在李秀芬手的溫度裡慢慢放鬆了下來。今天不需要出去搜,今天有人守著門,今天的陽光暖烘烘地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了七個人的腳邊。

。安平天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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