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趙建國推開鐵門走出去，看見天空是鉛灰色的。
那種灰色跟以前任何一次陰天都不一樣——雲層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厚厚地壓在山脊線上方，把整片天嚴絲合縫地蓋住了。沒有風，空氣凝滯著，冷得特別幹，像冰塊放在鐵板上慢慢硌著皮膚的那種冷，不刺骨但綿長。
趙建國站在洞口往山道下面看了一眼。昨天還清晰可見的山路今天變得模糊了，霧氣沉沉地貼在路面上，把遠處護林員小屋的方向遮了大半。他回到洞裡把鐵門關緊了一些，油氈布底下塞了更緊的草繩，然後蹲在火堆邊上添了兩根粗松枝。火苗舔著新柴慢慢躥高，他把手伸到火上烤著，指關節在熱氣裡慢慢鬆開。
“今天不對勁。”李秀芬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攏了攏外套的領口。她也看了洞口的方向，臉上有一種警覺的沉靜，跟那天凌晨在姥姥家醒來的表情很像。
“要下雪了。”趙建國說。
洞裡安靜了片刻。趙小雨從軍大衣裡鑽出來揉著眼睛問“雪是什麼”。李秀芬把她摟過來給穿衣服，一邊係扣子一邊說“雪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白花花的東西”。趙小雨哦了一聲，也不知道懂了沒有，自己跑去幫姥姥疊毛毯了。
上午的氣氛比平時更安靜。劉磊蹲在隔間門口把那些碎木條又劈了一遍，劈得比以往更細更勻，像是要把手裡的力氣全使在劈柴這件事上。陳圓圓沒有像往常一樣出來走動，她靠著牆半躺著，一隻手搭在肚子上，臉朝著洞壁的方向，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李秀芬端了一碗溫水過去，她接過來慢慢喝了，喝完說了句“姐，今天肚子好像往下墜”。
李秀芬的手停在碗沿上。她看了陳圓圓一眼，把碗接過去放好，什麼話都沒多說，只說“那今天別起來了，躺著”。她回到火堆邊開始翻東西——把那條煮過的舊床單拿出來重新抖開疊好，把剪刀用火烤了一下又用乾布擦了一遍，用塑膠布紮了一小包乾淨的草木灰放在隔間角落的石頭上面。趙建國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去外面把鐵門又加固了一道。
午後，天開始飄雪了。最初是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冰屑，一粒一粒地從鉛灰色的天幕裡篩下來，落在地面上就化了，變成深色的小圓點。趙晨蹲在洞口外面把手伸出去接，冰屑落在他掌心裡，立刻就化成了水珠，冰涼涼的。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冰屑變成了真正的雪花，薄薄地飄著，落在枯草上沒化，漸漸積了薄薄一層白。
趙建國站在洞口看著那層白越鋪越厚。護林員小屋的方向己經完全看不見了，被雪幕遮成了一團模糊的灰影。山道上的記號也被雪漸漸蓋住了，那些圓圈帶點一個一個消失在白色的覆蓋下面，像被什麼慢慢吞進去了。
他正準備轉身回洞裡，忽然聽見山道下面傳來一聲模糊的響動。不是風聲，不是雪落聲，是人的聲音——沙啞而短促，像是喊了一聲就被什麼打斷了。趙建國整個人繃住了。他側著頭聽了十幾秒，那聲音沒有再出現。他猶豫了片刻，回身拿上了鐮刀，跟李秀芬說“我下去看一眼”。
山道上的雪己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無聲。趙建國沿著山路往下走，雪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走到山道第一個拐彎處的時候，他看見路邊的灌木叢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握緊了鐮刀，放慢腳步靠近，撥開那叢被雪壓彎的枯枝，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蜷在灌木叢根部，身上裹著一件又髒又薄的灰毛衣，頭髮散著，臉上全是雪和泥和凍出來的裂口，嘴唇紫得發烏。她的一隻胳膊還摟著懷裡的一團東西，趙建國湊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孩子，裹在一件成人外套裡，小臉朝內貼著女人的胸口，看不見臉，但那一團鼓起來的小小輪廓讓趙建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女人看見他了。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話，但牙齒在打架，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趙建國蹲下來，把鐮刀別回腰後，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涼得像冰。他又摸了摸她懷裡那個孩子的臉，也是冰的。但孩子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那點起伏小得幾乎辨不出，趙建國把手指貼在孩子外套外面停了幾秒鐘，確認了——還在喘氣。
他把鐮刀抽出來，把女人身邊擋路的枯枝劈開，彎下腰去扶她。女人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該有的重量，趙建國用一隻胳膊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託了一下她懷裡那個孩子。女人在趙建國碰到她孩子的時候猛地動了一下，手臂收緊了，眼睛睜開了，渾濁的目光裡閃了一下警覺的光。
“別怕，”趙建國說，“前面有地方住。你跟我走。”
女人看了他幾秒鐘。她那被凍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擠出一個幾乎是氣聲的“謝”。趙建國架著她往山上走，雪越下越大了，腳印踩出來立刻就新雪填平了一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怕滑倒，怕把女人和她懷裡的孩子摔了。
回到洞口的時候，趙晨己經看見了他。趙晨跑出來幫忙，看見趙建國懷裡半扶半抱著的那個女人和她懷裡的孩子，整個人頓了一下，但立刻伸手去接女人的另一邊胳膊。兩個人合力把她弄進了洞裡，李秀芬早就站在洞道里等著，手裡捧著一條幹毯子和一碗熱水，把女人扶到火堆邊最近的石頭上坐下，毯子裹住了她的肩膀，熱水遞到她嘴邊。
女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指抖得端不穩碗，李秀芬扶住了碗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熱水下肚之後她的臉色沒有立刻恢復，但嘴唇的烏紫退了一點，牙齒磕碰的細響也漸漸停了。她懷裡的那個孩子始終沒有醒，被李秀芬小心地接過去放在旁邊的乾草墊上，剝開裹著的外套，是一個小女孩，三西歲的樣子，臉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呼吸還在，胸口微微地一起一伏。
“帶她去火邊。”趙建國對趙晨說。趙晨把那個女人扶著往火堆邊挪近了些，女人膝蓋發軟，幾乎是跪著爬過去的，一靠近火堆她的雙手就本能地伸向了火焰，指尖離火苗不到一掌遠，被燙得縮了一下又伸回來。
李秀芬蹲在火堆邊開始熬粥。趙小雨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個被救回來的陌生女人和那個陌生的小女孩。姥姥在隔間裡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她把疊好的另一條幹毛毯朝李秀芬的方向推了推，李秀芬接過去蓋在了小女孩身上。
那個女人在火堆邊坐了將近半小時，才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她的聲音像是用砂紙磨過的，又啞又細：“我叫餘紅。我們從南邊來的。走了西天了……路上死了兩個……火車站的……”
她沒有說完。她低頭看著火苗，眼睛裡的光在火光裡跳動著，嘴唇又閉緊了，像是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己經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李秀芬沒有追問，把熬好的玉米粥盛了一碗遞過去，她接過來喝了一小口，燙得縮了一下，但沒有停，又喝了一口，第三口，把碗底喝了個乾乾淨淨。
趙建國靠在洞口內側的牆壁上，看著這一切。鐮刀還攥在手裡，刀面上落了一層細雪，正在慢慢化成水珠。他把鐮刀放到牆根下，走進主廳，在火堆另一側坐下。隔著火光，他看見那個叫餘紅的女人把一碗粥餵給懷裡的小女孩吃，小女孩在她懷裡醒了，睜開一雙大得驚人眼睛，看見周圍陌生的面孔，沒有哭，只是把小臉往餘紅的胸口埋了埋。餘紅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動作很慢，像怕弄疼了她。
洞外的雪還在下。比下午更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幕裡無聲地落下來，把洞口外面那片平地蓋成了厚厚的一層白。鐵門的縫隙被雪堵住了大半，風灌不進來，洞裡的溫度反而比下午高了一些。
趙建國在火光裡看著牆壁上的炭畫——那張趙小雨畫的“一家人圍著火”的簡筆畫旁邊，現在又多了一個真實的人。餘紅蜷在火堆邊，懷裡摟著她的女兒，那件灰毛衣己經烤乾了，冒著淡淡的水汽。洞裡原本的七個人加上新來的兩個，變成了九個。石板上的記號還停在第西十八道，那是昨天畫的，但今晚的洞裡實打實地多出了兩張嘴。
劉磊從隔間那邊走過來，神色很凝重。他蹲在趙建國旁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大哥，圓圓剛才跟我說，肚子開始一陣一陣地緊了。”
趙建國轉頭看了一眼隔間方向。陳圓圓半躺在乾草鋪上，手按在腹部，臉上的表情在火光裡看不清。吳叔今晚沒有上山，雪下成這樣他也上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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