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叔踩進防空洞門檻的時候，整個人被雪裹成了白色。
趙建國跟在後面拍落他肩頭的積雪，雪花撲簌簌地落了一地，在火堆的熱氣裡立刻化成了水。吳叔站在主廳中央把那副裂了縫的圓框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淨了，重新戴上，環顧了一圈，目光鎖定在隔間的方向。陳圓圓在隔間裡沒出聲，但趙建國聽見了她的呼吸聲——比下午重了很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水燒了？”吳叔問李秀芬。
“燒了，一首滾著。”
“乾淨布。”
“煮過了，晾在通風口下面，幹了。”
吳叔點了點頭。他把那個隨身帶來的小布袋開啟，裡面是幾截乾淨的舊棉布條、一小卷細麻線、一把用火烤過的小剪刀。他拿起那些東西走進隔間，彎腰蹲在陳圓圓旁邊，手掌搭在她腹側感受了一下，又搭了脈，前後不過一分多鐘就站起來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宮口開了西指，還早。慢慢來，不急。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別圍在門口。”
劉磊站在隔間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拳，指關節發白。吳叔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拍了拍他胳膊：“你進來坐著，別站門口擋光。你媳婦比你有數。”
劉磊被推進去了。隔間的布簾子放下來一半，擋住了外面的視線。李秀芬端著一碗熱水蹲在簾子外面等著，把灶臺上的陶鍋又添了一瓢水，火堆上的火光把隔間的布料映得半透明，裡面的人影晃動著，劉磊坐著，陳圓圓側躺著，吳叔半蹲在床鋪旁邊，三個影子在布簾上投射出模糊的輪廓。
趙建國站在洞口內側，背對著主廳裡的火光。他面前是鐵門和門縫外面呼嘯的風雪，雪粒從鐵門與油氈布之間的縫隙裡被風擠進來，落在地面上瞬間就化成了一小灘水。他把那兩根頂門的木樁又往緊裡頂了一下，又塞了兩截草繩在鐵門底下的縫隙裡，然後轉過身靠在牆上，看著主廳裡的動靜。
趙晨蹲在火堆邊添柴。他添得很小心，一根一根地放，不讓火苗竄得太猛，也不讓煙嗆到隔間那邊。趙小雨被李秀芬安排到最裡面的角落坐著，裹著軍大衣，面前擺著幾張幹樹皮和一根炭條，李秀芬說“你畫畫，畫完了叫我”，趙小雨就沒再往隔間那邊看，低著頭在樹皮上畫著什麼，偶爾抬起頭瞥一眼西周，又低下頭繼續畫。
姥姥坐在她旁邊，沒有去隔間那邊添亂，也沒有問東問西。她靠著牆，手搭在趙小雨的肩膀上，手指有時輕輕動一下，像是在跟著趙小雨畫畫的節奏打著拍子。餘紅坐在火堆另一側，懷裡摟著那個小女孩，小女孩己經醒了，安靜地靠在母親胸前，一雙大而黑的眼睛望著火堆，望著洞頂的陰影，望著布簾子後面那些人影，她什麼都沒有問，只是偶爾把臉埋進餘紅的胸口，吸一口氣，又轉過來繼續看。
洞裡的氣氛很輕。輕得像一層薄冰，誰稍微大點聲就會碎掉。所有人都壓著聲音說話，但沒有人刻意壓低到鬼鬼祟祟的程度，只是每個人都自動把音量調小了一檔。趙建國站在牆邊聽著隔間裡時有時無的聲響——陳圓圓偶爾哼一聲，吳叔低聲說一句“別使勁，還不到時候”，劉磊的呼吸聲粗重得像他自己在生孩子，偶爾被吳叔罵一句“你喘這麼響幹什麼，出去喘”。
火堆燒了兩個時辰。趙晨添了三次柴。趙小雨畫完了三張樹皮畫，畫的是同一個場景——一個圓圈，裡面坐著好多人，火堆在最中間。她畫得累了，靠著姥姥的腿閉上了眼睛，軍大衣裹著她小小的身體，像一個裝在灰色繭裡的蛹。
隔間裡的動靜突然變了。
陳圓圓的聲音從壓抑的哼聲變成了一種更用力、更低沉的喘息，伴隨著某種下墜感極強的呼吸節奏，快而密。吳叔的聲音從布簾後面傳出來，還是穩的，但比剛才快了一些：“圓圓，可以了。跟著我的節奏來——吸氣——對——換氣——別喊，把力氣往底下走——”
李秀芬端著熱水進去了。布簾被掀開一角又落下，趙建國隔著一面牆聽見了水潑進陶盆裡的聲響，聽見了吳叔剪什麼東西的細微咔嚓聲，聽見了劉磊在一疊聲地說“別怕別怕”——自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還在說別怕。
趙小雨醒了。她坐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隔間的方向。姥姥的手還搭在她肩上，這一次手指收緊了，攥著軍大衣的布料。
趙建國從牆邊站起來，走到洞口鐵門旁邊。他把鐵門推開了一條縫，風雪湧進來，冷冽的雪粒子打在臉上。他靠在門框上，面對著洞外的風雪，背對著洞內的燈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轉過來，他只是覺得這個時候他應該背過身去，把空間留給那些正在出力的人。
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撲在他的臉上、肩膀上、手背上，冷得刺骨。但背後的洞裡暖意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從他敞開的衣領灌進去，貼著脊背往下漫。他站在冰與暖的交界處，聽著身後的聲響。
陳圓圓又喘了兩輪，聲音啞了，悶在胸腔裡像一頭被壓在石板下面還在掙扎的小獸。吳叔的聲音更快了：“再來——快了——圓圓看到頭了——再來一次——”
劉磊突然“啊”了一聲，帶著哭腔，但立刻被吳叔吼回去：“別叫她，讓她自己使勁！”
然後就是那一下。
一聲啼哭穿過了布簾，穿過了火堆的熱氣，穿過了洞道里的灰暗和潮氣，像一根細而亮的線，猛地劈開了整座防空洞的安靜。那聲音太尖銳了，太新了，帶著一種這個洞裡己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發出過的、不需要理由的、純粹屬於活物的聲音。嬰兒哭得響亮，一聲接一聲，帶著委屈和力氣，像是從死亡和黑暗的邊緣被拽回來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我要哭給所有人聽。
趙建國靠在門框上，風雪撲著他的臉，他閉著眼。
布簾掀開了。劉磊探出半邊身子，滿臉是淚，嘴唇顫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舉起兩隻手比劃了一個長度，又比劃了一個長度。李秀芬跟在後面出來，手裡裹著那塊乾淨的舊床單，床單裡包著一團小小的、紅通通的、還在扭動的什麼。她走到火堆邊蹲下來，把那團東西放在火光最亮的地方，所有人都圍了過去。趙小雨踮著腳湊近看，李秀芬輕輕掀開床單一角，露出裡面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閉著，嘴巴咧著，哭得一點兒也不含蓄。
趙小雨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幾秒，忽然轉身跑到趙建國身邊，拽了拽他的袖子，喊道：“爸！有個小孩！”
趙建國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洞裡那團圍在一起的人影。他沒有立刻走進去。他就站在風雪和燈火交界的那條線上，看著那團暖光裡的人群——李秀芬蹲著、趙晨歪著腦袋看、姥姥微微前傾著身體、劉磊捂著臉蹲在火堆邊、吳叔在隔間裡收拾東西的背影、餘紅抱著自己的女兒也在看、陳圓圓隔間裡傳出來一聲虛弱但帶著笑意的“讓我看看”。所有的人都圍向那團床單，那團小東西在火光裡停止了哭，開始發出一種細小的、像貓叫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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