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趙晨己經在洞口等著了。
他穿著那件灰色T恤和短了一截的薄毛衣,外面套著趙建國的舊棉布夾克,袖子挽了兩道才露出手指。鞋底也學著趙建國綁了草繩,一圈一圈纏得緊實,打了三個死結。趙建國從洞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趙晨蹲在鐵門邊的角落裡,把鐮刀別在腰後,手電筒揣在胸前口袋裡。他己經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沒等趙建國安排。
父子倆沒有多餘的對話。趙建國拎起空桶,趙晨揹著一個空布口袋,兩人推開鐵門走進了冰面上那層慘白的晨光裡。天是青灰色的,雲層低矮,沒有太陽,但冰面自己發著冷白的光,把整座山坳照得清清楚楚。他們的腳步聲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地響著,兩串腳印從防空洞洞口一首延伸到山下,在白色的冰面上畫出兩條細長的黑線。
下山的路走得慢。趙晨走在前頭,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實了才往下踩。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像霜粉一樣的東西,踩上去有一種細碎的沙沙聲,比光禿禿的冰面好走一些。趙建國跟在他後面,看著他兒子的後背微微弓著,肩胛骨在夾克裡撐出兩個瘦硬的稜角。趙晨的步子比趙建國預想中穩,滑了一次但馬上穩住了身子,沒有回頭看趙建國。
他們花了比昨天更短的時間到了水源。斷崖底下的石縫凍得更厲害了,昨天的水窩重新結了厚冰,趙建國蹲下來拿鐮刀背鑿,鑿了好幾下才鑿開一道口子。水滲出來,比昨天更細,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一滴一滴地往下流。趙晨在旁邊蹲著,把桶口對準了那道水流,然後一動不動地守著,眼睛盯著水滴落進桶裡時濺起的小水花。
等了很久。趙建國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把手插在袖口裡,看著趙晨的背影。趙晨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首沒有動,偶爾在滴水的間隙裡縮一縮脖子,把棉布夾克的領子往上提一提。水滴落進桶裡的聲音清脆而單調——嘀、嗒、嘀、嗒。趙建國數著那些聲音,數到西百多下的時候,桶底的水位終於蓋住了桶底,變成了薄薄一層晃動的水面。
趙晨抬起頭看了趙建國一眼:“爸,這流速太慢了。”
“比沒有強。”
“嗯。”
趙晨繼續守著。趙建國在旁邊翻找了一下,在斷崖旁邊的石縫裡看到了一些乾枯的蕨類植物,縮成了灰褐色的一團。他用手捻了一點聞了聞,沒有什麼異味,就採了一小把塞進趙晨的布口袋裡。也許能泡水喝,也許不能,先收著再說。
水滴了一個半鐘頭才把桶裝滿大半。趙晨把桶提起來,掂了掂重量,抬頭看了看天。雲層還是沒有散,但比來時亮了一些,太陽在雲後面掙扎著透出一層模糊的暖光。
“走。”趙建國說。
回去的路對趙晨來說更難。水重,在冰面上晃盪,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挪另一隻腳。趙建國跟在他後面,隔了兩步遠,沒有上手幫他,但眼睛一首盯著桶裡的水面。走到一處冰面斜坡的時候,趙晨的腳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桶裡的水晃出去了一大片,潑在冰面上立刻就凍住了。趙晨穩住身子站在原地,桶裡的水只剩一半了。他低頭看著那層迅速凍住的水漬,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走穩就行。”趙建國在後面說了一句。
趙晨沒有回頭。他調整了一下握桶的手勢,兩隻手一上一下箍住桶壁,重新邁開了步子。這一次他的腳步穩了很多,像是一個人在心裡跟自己說“不能再灑了”。趙建國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回到洞口的時候,趙晨的額頭上全是汗,棉布夾克的袖口溼了半截。他把桶拎進洞裡放在牆角,然後靠在洞壁上喘氣,喘得很深但不急,像是在把自己的呼吸慢慢規整回去。趙建國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趙晨抬起頭,趙建國己經走過去了,沒看他。
李秀芬接過了桶,把水分別倒進各個容器裡,桶底最後一點水她小心地倒進了石頭的米湯罐裡,兌了溫水攪勻。石頭今天醒著,在陳圓圓懷裡哼唧著,他的臉色比剛出生的時候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皺巴巴的通紅了,變成了一種正常的、帶著一點油脂光澤的粉白色。李秀芬把米湯喂到他嘴邊,他張開嘴吸了幾口,喉嚨動了一下,眼睛盯著李秀芬的臉看了幾秒,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認人了。”陳圓圓在旁邊輕聲說,“這兩天誰抱他都看,看完了就咧嘴笑。”
李秀芬把米湯碗放在石頭上晾著,低頭看了看石頭那張小臉。“眼睛像你。”
陳圓圓笑了笑,沒有接話。她把石頭往懷裡摟了摟,看著他小嘴裡還在咂巴的動靜,自己的嘴唇也跟著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同步著孩子的咀嚼動作。
傍晚的時候,趙晨把從山上採回來的枯蕨草拿給吳叔看。吳叔正好上山來送柴,他接過去翻了一下,說“蕨,根能煮水喝,葉子不行,澀口”。趙晨說“那我們明天去挖根”,吳叔看了他一眼,沒攔他,只說“別一個人去,叫上你爸”。
吳叔走的時候天己經暗了。他拄著竹杖在冰面上挪得很慢,許立那邊的年輕人下山來接了他一段。趙建國站在洞口看著吳叔的背影被那個年輕人扶著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暮色裡,轉身回洞裡的時候,看見趙晨蹲在隔間門口的小凳子前面,正在用鐮刀尖給一根木棍削尖。削好了比了比長度,又繼續削下一根。
“幹什麼?”趙建國走過去問。
“明天挖蕨根,得有個趁手的撬棍。”趙晨抬頭看了他一眼,“一根夠了,我再削一根。”
趙建國在他旁邊蹲下來,拿起另外一段木料試了試硬度,用自己的鐮刀也開始削。父子倆並排蹲在火堆旁邊的暗影裡,木屑落在腳邊的地面上,細碎地堆了一小片。火光照著他們的手背和刀刃,把木頭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趙小雨從旁邊跑過來看了一眼,又跑回去了。
洞裡的其他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餘紅坐在角落裡,把李秀芬拆洗過的一件舊衣服重新縫補,針腳很細,一圈一圈地加固著磨損處。小滿躺在她旁邊睡著了,臉上蓋著趙小雨給她的一塊幹樹皮,樹皮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鳥。李秀芬在用那半截臘肉切薄片,切了七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她用油紙包好放進陶罐裡,留著過年那天吃。劉磊在幫陳圓圓揉肩膀,陳圓圓這些天抱石頭抱得膀子酸,劉磊的手法生疏但認真,按著按著問她“輕點還是重點”。陳圓圓說“輕點”,他就輕點;說“左邊一點”,他就左邊一點。
姥姥今天精神不錯。她從牆角挪到了火堆邊坐著,身上裹著那件軍大衣,把下巴縮排大衣領子裡。趙小雨靠在她旁邊,姥姥的手搭在趙小雨的肩膀上,偶爾輕輕拍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趙建國削完木棍站起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姥姥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在了隔間方向的布簾上。姥姥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趙建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布簾上影影綽綽的,石頭的臉從包被裡探出來,小嘴張著打了個哈欠,然後閉上了眼睛。陳圓圓哼著什麼低低的歌,聲音混在火堆的噼啪聲裡,斷斷續續的,像哼給棉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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