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晨是在洞口換草繩的時候看見他們的。
鐵門剛推開一半,外面的冷風湧進來,他把被風吹倒的油氈布重新壓好,蹲下去給鞋底纏新的草繩。纏到第三圈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冰面,整個人頓住了。遠處冰面上,護林員小屋方向的雪道拐彎處,出現了兩個黑影。很小,在白色的冰面上像兩顆移動的石子,慢極了,每隔十幾秒才往前挪一截,像什麼東西己經耗盡了大半的力氣。
趙晨鬆開手裡的草繩站起來,眯著眼看了很久。那兩個黑影沒有變大多少,但也沒有消失,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蹭。趙晨轉身跑回了洞裡,腳步很急,在洞道里蹬出一串悶響。趙建國正在牆角碼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趙晨的臉色,什麼也沒問就放下柴站起來往外走。
父子倆並排站在洞口,看著冰面上那兩個移動的黑影。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著冰雪和枯木的氣息,把洞口的油氈布吹得微微掀動。趙建國盯著看了很久,那兩個黑影終於在視野裡清晰了一些——是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攙著矮的那個,矮的整個身體幾乎掛在高個子身上,每邁一步都像在從地面上拔釘子。
“幾個人?”趙晨在旁邊問。
“兩個。”
“帶東西了嗎?”
趙建國眯著眼又看了一會兒。高個子背上似乎有個包,扁的,癟的,不像有什麼東西。矮個子身上什麼都沒有,裹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低著,看不清臉。兩個人在冰面上的行走姿態都歪斜著,高的那個每一步都先穩住自己再拉矮的那個,走到一半的時候矮的那個突然停住了,整個人往下滑,高個子彎腰去扶,兩個人在冰面上蹲了很長時間,才重新站起來繼續走。
“回去把火撥旺。”趙建國說,“拿兩個碗出來。”
趙晨轉身進去了。趙建國靠在洞口內側的牆上,繼續看著那兩個身影一點一點地逼近。他沒有迎出去,也沒有關門,就站在那裡等著,像一棵長在門框裡的樹樁子。風颳在冰面上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辣辣的,他把眼睛眯得更小一些,盯著那兩個移動的輪廓。
他們走到距離防空洞大約一百米的地方停住了。高個子抬起頭朝洞口的方向看了看,隔得太遠趙建國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從那個抬頭的動作裡讀出了一段遲疑。高個子把矮個子往上架了架,兩個人交換了一下位置,繼續往前走。
走近了。離洞口還有五十米的時候,趙建國終於看清了高個子的臉——一個男的,三十來歲,鬍子拉碴,臉凍得發青,嘴唇乾裂,額頭上有道結了痂的口子。他架著的矮個子是個女人,裹著一件男式棉襖,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埋在高個子的肩膀處,兩隻腳在冰面上蹭著走,像是己經沒有抬起來的力量了。高個子看見洞口站著人,步子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速度,幾乎是拖著那個女人往洞口的方向踉蹌過來。
走到洞口外那塊平地邊緣的時候,高個子終於撐不住了,他把女人慢慢放下來靠在石頭旁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著趙建國。他的嘴唇哆嗦著,白氣從他嘴裡一股一股地冒出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大哥,我們……從南邊來的……走了很多天了……”
趙建國蹲下來,看著那個男人。男人整個人都在發抖,手擱在膝蓋上攥著拳頭,指關節上的凍瘡紫紅紫紅的。坐在旁邊的女人己經半昏迷了,臉白得像紙,眼皮合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進來說。”趙建國站起來,朝洞裡偏了一下頭。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對方連問都沒問就首接讓進了。他掙扎著站起來去扶那個女人,趙建國伸手搭了一把,男人的胳膊在他手掌下面哆嗦著,那隻胳膊細得像根木柴,隔著衣服都能摸到骨頭的稜角。他扶著女人往裡走,趙晨拿著兩個碗站在洞道中間,看著那兩個幾乎站不穩的人影,側身讓開了路。
男人把女人放在火堆旁邊最近的位置上,自己也靠著牆滑坐下來。李秀芬沒有多問,端了兩碗熱水過來,男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端不穩,水灑了一半在褲腿上,他顧不上溼,把剩下那半碗灌了進去。李秀芬蹲在女人旁邊扶著她,用碗沿抵住她的嘴唇,慢慢往裡喂,女人的喉嚨動了一下,再動了一下,終於自己張開嘴含住碗沿吸了兩口,眼睛依舊沒有睜開。
趙建國蹲在旁邊看著。男人喝完了熱水,手指頭開始恢復知覺,他把碗放在地上,抬頭看著趙建國,眼睛裡泛著水光但還是盡力把話說完整了:“我叫李慶國。我媳婦叫張萍。我們從南邊一個鎮子上來的,鎮子沒了,糧倉燒了,什麼都沒了。我們兩個走了一個多月,路被雪封了兩回,繞了好幾道彎才走到這兒。聽說山裡有防空洞……我們不知道這裡住著人,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他把臉埋進手心,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的哭。火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縮成一團蜷著,像一隻被凍僵了慢慢解凍的動物。李秀芬看了趙建國一眼,趙建國微微點了一下頭。李秀芬轉身去隔間翻了一床舊棉被出來,蓋在張萍身上,又端了第二碗熱水放在李慶國手邊。
趙小雨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然後悄悄站起來走到小滿旁邊蹲下。小滿醒了,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那兩個陌生人,趙小雨把她的頭輕輕轉過去對著火堆的方向,說“你別看,看火”。小滿就乖乖看著火,不說話了。
趙建國站起來走到洞口,把鐵門拉攏了半扇。外面冰面上那串腳印從南邊延伸過來,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拖出了兩道彎彎曲曲的痕跡,一路延伸到他面前。腳印在冰面上微微陷下去,裡面己經積了一薄層新雪。趙建國低頭看著那些腳印,看了幾秒鐘,然後回到洞裡,在火堆旁邊坐下來。他跟李慶國隔著一個火堆,對面坐著。火在他們之間燒著,橘紅色的光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趙建國看見了李慶國褲子上凍成冰殼的水漬,看見了他手背上那一層凍瘡,看見了他乾裂的嘴唇上面殘留著熱水潤過的水光。
“你們自己有什麼吃的?”趙建國問。
李慶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開啟來,裡面是小半把發黑的米粒和兩根拇指長的乾枯根莖。趙建國接過來看了一眼,把布袋遞回去。“收著。從明天開始,你們跟著我們吃。粥稀點,但餓不死人。你媳婦先歇兩天,等緩過來了再看能幹什麼。”
李慶國愣了好幾秒,布袋攥在手裡收不回去,嘴唇翕動著。他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發顫的尾音:“大哥,我們什麼交換的東西都沒有……”
趙建國把目光移向火堆,像是在看著火苗想什麼別的事情。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能走到這兒來本身就是本事。歇著吧,有事明天再說。”
趙晨坐在火堆對面,看著他爸跟那個男人說話的全過程。他看見李慶國攥著布袋的手終於鬆開了,看見他後知後覺地咧開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但真實的從一條幹裂的縫隙裡擠出來,。趙晨低頭繼續給自己纏草繩,纏完了站起來走到洞口外側,就著晚光在自己纏好的草繩上打了個死結,然後抬頭望了望南邊的天。遠處的山脊線在暮色裡模糊成了一片黑灰色,那串來時的腳印正在被新雪慢慢蓋住。
他看了幾秒鐘,低頭回到洞裡,把鐵門拉嚴了。
洞裡的人又多出了兩個。李慶國靠著牆坐在火堆邊,慢慢把第二碗熱水喝完了。張萍還在昏迷,但呼吸比進洞的時候深了一些,臉色從紙白變成了黃白色。李秀芬在她旁邊坐著,一隻手搭著她的手腕試脈。吳叔不在,李秀芬搭完之後說“餓過頭了,虛,明天喂粥能緩過來”。趙建國聽見了沒說話,但眼角那層褶子微微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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