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27章 三個人(1)

作者:吃螃蟹的魚·22天前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餘紅己經在洞口等著了。

她穿得薄,就那件灰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從洞裡翻出來的舊布褂子,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短了一截,露著一小段手腕。她把頭髮紮了起來,用一根布條在腦後束成了一把,看著比平時利落了不少。趙建國從洞裡出來的時候她正蹲在鐵門邊用一塊石頭磨一根削尖了的竹片,磨得很仔細,來回蹭了十幾下,伸手試了試尖度,又蹭了幾下,站起來的時候把竹片別在腰後。

“走吧,”她說,“趁天還沒全亮。”

三人沿著冰面山道往下走。餘紅走在中間,趙晨走前面開道,趙建國斷後。餘紅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趙晨踩過的腳印裡,省力又不滑。她走了十幾分鍾之後氣息開始變重,但沒有慢下來,始終保持著那個速度跟在趙晨身後。趙建國在後面觀察她的步伐,發現她走路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腳掌先落地再挪腳尖,是常走山路的人才會有的習慣——她老家應該是在山區。

到了坡地,趙晨把昨天鑿開的冰殼又掀開了幾塊,露出下面更大面積的凍土。餘紅蹲下來,也不用木棍撬,首接拿那把竹片沿著蕨根的走向慢慢往下插,插進去了再往外挑,把旁邊的凍土碎開一塊,再用手指把碎土扒開。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動作出奇地穩,不到一支菸的工夫己經順著一根蕨根的脈絡往下挖到了根鬚分叉的地方,整根拔了出來。蕨根比昨天趙建國挖出來的那截還粗了一圈,表皮光滑,帶著泥土裹著的暗棕色。

“你以前挖過?”趙建國在旁邊蹲著問。

餘紅把蕨根上的泥搓掉放進布袋,低著頭說:“小時候在老家,春天挖蕨菜賣,秋天挖蕨根熬澱粉。我八歲就會了。”

趙建國沒有再問。他也蹲下來幹活,鐮刀在他手裡比竹片粗笨,但勝在鋒利,撬開凍土之後再用手指把碎土撥開,一根一根地把蕨根往布袋裡裝。趙晨換了昨天那把木棍,在另一處坡面上挖著,他的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不少,不再是一個勁地蠻鑿,學會了順著蕨根的方向斜著往土裡插,撬開了再用棍子別一下,連根帶土一起起出來。

三個人各自佔了一片坡,彎著腰挖了整整一上午。布袋漸漸滿了,蕨根在袋子裡堆成一團褐色的亂麻,帶著潮溼的泥土氣息。餘紅挖得最快,布袋裡的一半都是她挖的。她中間起來歇了一回,靠著石頭把裂口的手指放在嘴裡吸了一下,然後繼續幹。

趙晨挖到後面速度慢下來了,他的手掌磨出了新泡,握木棍的時候疼,換了兩回握姿才把最後幾根挖完。趙建國瞥了一眼他的手,什麼也沒說,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把布袋口敞開了一些,把他挖出來的蕨根攏進了袋子裡。

中午歇腳的時候,三人坐在斷崖邊的石頭上分了一壺水。餘紅喝了一口,把水壺遞給趙晨,趙晨接過去喝了一口遞給趙建國。趙建國接過來的時候看見壺嘴邊上沾了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很小的一痕,像是幹了的血跡。他看了看餘紅的嘴唇,下唇內側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滲出了極細的血絲。餘紅髮現了他的目光,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唇,說“裂口,沒事”。

趙建國把水壺放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蠟紙包著的油脂,是那管牙膏用完之後剩下的臘肉皮上的白油。他把油紙遞過去:“抹一下,好得快。”

餘紅接過去,摳了一小點塗在唇上,抿了一下,把油紙摺好遞回來。趙建國搖了搖頭:“你留著。”餘紅把油紙攥在手心裡,收進了布褂子的口袋裡。

回去的路上布袋比來時重了不少。三個人輪流提了一段,餘紅提了最長的那段路,趙建國要來換她被她躲開了,她說“你扛了這麼多天,今天我提得動”。趙建國就沒有再爭,跟在她身後走,看著她單薄的脊背和那根紮在腦後的布條在風裡微微晃著。

回到洞裡,布袋交給李秀芬的時候她伸手探了探沉底,嘴角露出一絲鬆下來的弧度。當天下午她就開始忙活,把蕨根一根一根洗乾淨了,粗的切片曬在通風口下面的石板上,細的剁碎了泡在水裡留著晚上熬粥。趙小雨蹲在旁邊幫她把切好的蕨片碼整齊,一片一片挨著放,像排兵佈陣。趙晨坐在火堆邊拆手上磨破的繭皮,拆得很小心,不弄出血來。

餘紅沒有歇,她坐在角落裡把挖蕨根時弄髒的布褂子脫下來,從乾草墊下面翻出一小塊碎布,比著上面破了的洞開始縫。針腳依然很密,跟昨天晚上縫那件舊衣服的時候一樣細。小滿在旁邊睡著,臉上蓋著一塊幹樹皮,呼吸均勻。

傍晚,吳叔又上山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帶東西,手裡只拄著那根竹杖。他走進洞裡的時候趙建國正在牆角碼柴,看見吳叔一個人上來心裡先是一頓——往常他上來總會帶一兩樣小東西,柴、艾草、蠟燭、鹹菜。今天兩手空空,臉色也不太好,那副裂了縫的圓框眼鏡後面,那雙渾濁的眼睛比平時更沉了一些。

“老吳,”趙建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事了?”

吳叔走到火堆邊坐下,把竹杖靠在牆邊。他沒有立刻說話,先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烤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許立那邊,那個腿腳好的圓臉小夥子,今天早上出洞砍柴滑了一下,從坡上滾下去了,摔在石頭上面。右胳膊折了。”

趙建國在李秀芬對面坐了下來,安靜地聽。吳叔繼續說:“人沒有大礙,骨頭接回去了,我給他夾了板。但他那胳膊兩個月使不上勁,他們那邊少了一個勞動力。許立讓我告訴你,這段時間柴可能送不上來了,他們自己得緊著用。”

洞裡安靜了一會兒。火堆上陶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著,蕨根的清苦味瀰漫在空氣中。

“知道了。”趙建國說,“柴我們自己想辦法。你回去跟許立說,叫他不用惦記這邊,先把他那邊的人照顧好。蕨根我們這兩天挖了不少,分你們一半,你帶回去。”

吳叔沒有推。他坐在火堆邊喝了一碗熱水,臨走的時候李秀芬把一布袋洗乾淨的蕨根遞到他手裡,他接過去掂了掂,點了點頭。走出洞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轉頭說:“許立讓我告訴你們,山道最底下那段靠近護林員的冰面上,今天早上看到一串腳印。不是你們的,也不是我們的,從南邊來的,往山上走。”

趙建國站在洞口目送他下山,吳叔的背影在冰面上一點一點變小,那道灰白色的輪廓逐漸融進了暮色和冰原的邊界。趙建國沒有立刻回洞裡,靠著門框站了很久,看著吳叔消失的方向。腳印的事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還在慢慢擴散。

防空洞的鐵門在他身後半掩著,裡面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暖融融地落在他的腳邊,在冰面上鋪了一小塊橘色的光斑。他低頭看著那小塊光斑,看著光斑邊緣那些被照亮的冰屑和凍碎土。南邊來的腳印,上山的方向,至少有一個,也可能不止一個。這條山道在冬天本應該是死路,冰面封住了所有出入口,走上來的人都得在冰上摔幾跤才能到。但偏偏有人在摔著往前走。

趙建國收回目光,把鐵門重新拉攏了一些。他回到火堆邊坐下,所有人都在火光的範圍裡做著自己的事情。他靠著牆,手裡攥著鐮刀,像往常一樣聽著火堆的聲音和呼吸的聲音混在一起,讓那些聲音慢慢填滿腦子裡正在轉的那些念頭。

他看了一眼姥姥的方向。姥姥靠在牆角,身上裹著軍大衣,手搭在趙小雨的頭髮上,眼睛半閉著,嘴角的紋路平靜而鬆弛。他看了一眼石頭的方向,隔間裡傳來極輕的哼唧聲,像一隻雛鳥在夢裡睜開眼睛又閉上了。他看了一眼趙晨的方向,趙晨坐在火堆另一邊,正在用一塊乾布擦那支舊手電筒的鐵殼,指腹擦過冰涼的金屬表面,把它擦得泛光。

“爸,”趙晨忽然抬起頭,“那串腳印,你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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